夜色如墨,定国公府的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扭曲。
定国公背着手,面朝墙壁上一幅早已褪色的山水画,声音沉冷如铁,将一桩桩、一件件陈年秘辛,连同今晚才最终确认的、对宋墨的下毒之事,一并剖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听者的骨血里。宋墨站在下首,起初背脊挺直,随着那些令人齿冷的真相逐一道出,他周身的力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空,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般的白痕,又缓缓洇出红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更显平静,只是那双眼眸里,原本或许还残存的一丝微光,彻底寂灭了,只剩下望不到底的寒潭。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内令人窒息的话语声终于停了。宋墨沉默地行了礼,动作有些滞涩,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挽月一直在不远处廊柱的阴影里等待着。她看着那扇门打开,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出来。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勾勒出宋墨侧脸的轮廓,线条依旧分明俊挺,却像是玉山将倾前最后的、脆弱的静止。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一瞬,微微仰头,看向庭院中那棵高大的老树,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算踉跄,却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虚空里。
林挽月从阴影中走出,轻声唤道:“宋墨。”
他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四目相对,林挽月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荒芜,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壁垒从内部彻底摧毁后的空茫与钝痛。她所有准备好的、斟酌了千百遍的安慰言辞,此刻全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任何语言,在这样赤裸裸的背叛与伤害面前,都显得轻薄无力,甚至是一种打扰。
宋墨看着她,嘴角极其缓慢地、有些吃力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像笑,倒像是一个确认自己还能做出这个动作的尝试。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哑,在夜风里飘忽不定,却字字清晰,砸在林挽月的心上:
“我原以为……”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又缓缓吐出。
“……他不喜欢我这个儿子,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夜风拂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声叹息。
他抬眼,目光掠过林挽月,望向她身后深不见底的夜色,那里或许有他无数次努力想要企及、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名为“父亲”的幻影。此刻,那幻影连同支撑它的最后一点自欺,彻底烟消云散了。
“没想到,”他最终说道,每个字都轻,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悟,“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林挽月,转而望向英国公府的方向,眼神寂寂。那光曾是他孺慕向往的所在,如今看来,却只映照出经年累月的算计与冰冷嫌恶。
真相从未喜欢过他。这个认知,比任何毒药都更摧肝裂胆。
林挽月看着他再次转身,慢慢走入更深的黑暗里,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她依旧站在原地,那句未能说出口的“我明白”,最终化为唇边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带着寒意的晚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