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前世庆王与万皇后那般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仿佛宋墨的命运,不过是他们掌中早已捏稳的棋子——原来在光阴的暗面,早已埋下这般阴毒的种子。曾以为,他鬓边的霜雪是家变骤临、心神俱碎所致的沧桑,如今想来,那寸寸枯槁的白发,眉宇间萦绕不散的病气,竟是缠绵于五脏六腑间的蚀骨之毒,在晨昏交替间,悄无声息地蠶食着他所剩无几的生息。
“纪大人,这毒……可辨得出是何年月所中的么?”
林挽月指尖冰凉,声音里压着惊涛骇浪,唯有眼底竭力维持着一线清明。自庆王一党日渐跋扈,父亲定国公便如履薄冰,府中一饮一食皆经三道严查,贴身之物更是时刻警惕,不敢假手于人。这般铜墙铁壁之下,毒究竟是如何越过重重屏障,悄然潜入,最终落入宋墨唇齿之间的?思及此,一股寒意自她脊背缓缓爬升。
窗外疏枝簌簌,在夜风里摇曳出细碎的影子,恍若无数蛰伏的毒虫,正窸窣爬过岁月的缝隙。原来世上有些暗箭,从不迎面袭来,而是早早埋在你必经的路上,静候时光为它淬上最凛冽的锋芒,只待你毫无防备地踏过,便给予致命一击。
“算来……已近大半月了。”
纪咏缓缓摇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眼底沉着一片化不开的灰黯。“怨憎会”之毒,本就生于人心至幽至微的怨恨纠葛之中,性飘忽,迹难测。而那传闻中可解此厄的雪灵芝,更是生长于万丈绝壁、终年苦寒的巅峰,百年难得一遇的灵物。纵是机缘巧合,侥幸寻得,若要将其药性炼化成解药,也需历经诸般繁复工序,耗去漫长光阴,岂是旦夕可成之事……只怕,是来不及了。
宋墨静立一旁,将纪咏眉间那抹沉重的郁色与欲言又止的叹息尽收眼底,心中已明了大半。他未再追问,只迎着窗外疏落如霜的月光,朝纪咏郑重一揖,姿态沉稳,不见惶乱。
“有劳纪大人费心探查。此情,宋墨谨记于心。”
送走纪咏与窦昭,林挽月默然坐回宋墨身侧,堂中烛火跳跃,映得她面色明明灭灭。千头万绪如乱麻缠在心头,担忧、后怕、愤怒与深深的无力交织在一起,竟一时无话。眼前侍立之人,皆是宋墨与定国公府千挑万选的亲信,然而这无声无息、无踪可循的毒害究竟从何而入,便是宋墨此刻,也毫无头绪。这重重迷雾,比之刀光剑影的明面厮杀,更令人心悸。
灯火微微摇曳,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显得有些朦胧而不真切。林挽月眸光低垂,落在自己紧紧交握的手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不自觉地将衣袖攥出深深的褶皱。
一片沉寂中,宋墨却忽然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掌心传来温厚而坚定的暖意,他的声音沉静平稳,似深潭静水,缓缓涤荡开周遭不安的空气:“别担心。你看,我此刻不是好好在你眼前么?”
他顿了顿,指尖轻柔地抚过她微凉的指节,慢慢地将那份温暖熨帖过去,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
“既已知晓病灶所在,便有对策可寻。纵是绝壁雪灵芝,也终有寻到的一日。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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