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

别墅里只有他们所在的房间开了灯，迟霄的身形隐匿在黑暗中，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苏墨弯腰把殷清打横抱起来，他睡的并不安稳，迷迷瞪瞪的睁眼看看苏墨就又睡过去。

见苏墨上楼，迟霄朝殷清的房间抬了抬下巴，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他现在却也沉着脸。

苏墨小心翼翼地把殷清放到床上，掖好被子，试图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你再弄两下他就该醒了。”迟霄进来在他床头放了个安神的香薰，“跟我走。”

顿了顿，迟霄又说：“……你要不要冲个凉冷静冷静？”

苏墨：“……”

-

书房。

迟霄倒了杯醒酒茶推到苏墨那边，“你好，Freeze。”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迟霄，‘珠璧连霄汉，万物仰重光’的‘霄’，代号Lover。和殷清一样，我也是血族，本家目前隶属于殷氏。我是殷清的朋友，也是他的下属。”

他的长发披散着，朝苏墨伸出右手，“他都没和我说过还有你这一号竹马。”

苏墨与他握了握手，并没有要介绍自己的意思。

迟霄：“不介绍也没关系，反正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苏墨懒得说那些有的没的，重逢的两个月里，他从未看见过殷清发自内心的、毫无负担的笑。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是什么促使殷清变成现在这样。

他们分开了188746天，五百多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你知道EF成立的初衷吧。”

迟霄也懒得拐弯抹角了，直接切入主题，连过渡的话都没有。

“那场大战，EF抓了很多非人类做‘俘虏’，当时的领导人说他会处置好，包括EF成员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些人会被处死。”

“你应该猜到了……这些人的结果。”

他这么一说，苏墨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词——“人体实验？”

“对。”

“EF几个最高掌权人组建了许多研究所，瞒着是全世界研究被他们抓获的非人类。他们把非人类的身体剖开研究生理结构，摘除内脏测试非人类能活多久，切开头颅检查大脑……就连你们妖族号称永远不会被割下的翅膀，他们也弄下来了。

反人道的事儿太多，说不完。

而且EF很快发现非人类的身体素质比人类高出许多，所以后来就连麻药止疼药这些都不给了。”

迟霄怎么说也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人，连他都不忍心描述……当年的实验，得有多残忍？

苏墨突然想到自己的族人，还好他们当时死在战场上，没被带走……

一边庆幸，一边反复斟酌，问出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中最好的那个：“殷清的父母……也是实验体？”

“不止父母，还有祖母，以及他自己。”

苏墨瞳孔一缩，心脏剧烈抽痛一下。

“殷清也是？！”

迟霄捏着自己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点了点头。

“他的祖母在去研究所的路上就去世了，最后真正被当做实验体的只有他父母和他。

他们的实验编号是A001，是首当其冲的一组实验体。殷清父母的实验与其他大多数非人类的并无二致，殷清的……”

迟霄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半天都没再吐出一个字。

“他怎么了？”

苏墨一秒钟都等不了了。未知会留给人无以名状的恐惧，大脑自动脑补出一副又一副残忍的画面，这些画面就像一把把尖刀不断刺入心脏，直到心脏碎成肉沫也不肯罢休。

“他的实验项目只有一个。”

迟霄的眼睛虹膜由于情绪激动而转变成鲜艳的红色，他紧盯着苏墨双眼。

“——驯服。”

“EF的研究员把殷清和他父母安排在两间相邻的实验室里，让他每天看着自己父母遭受折磨，用尽一切手段试图驯化他，逼他碾弃所有尊严，接受自己的身份变化，心甘情愿的对他们俯首称臣。

甚至想通过他繁衍出更多能为EF所用的血族，或者人类与血族的混血。”

“……跟他妈训狗一样。”

迟霄还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随即又补充道：

“不对，训狗比这好多了，这还不如狗呢。古时候的奴隶更贴切一些。”

“没有人权，没有自由。”

苏墨只觉得心痛的厉害，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有无数根针一般，一度让他想要把自己的冰封住，这样就不会难受了。

可这还没完。

“殷清一直不服，连求饶都不肯。EF的目的一个都没达成，实验一直没有进展，他们的人就越来越狠，到后面，那些本来不该用在殷清身上的手段也用了。”

迟霄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他逃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有的地方连骨头都露在外面，这里还有一大片烙印没消。

殷清昏迷了几天，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浓硫酸把‘Exceptional Function’的字样毁掉。等那一片的皮肤长好了，他又自己瞒着大伙搞了块烙铁按上去，这次是‘殷’字和一个十字架图案。

不过现在都已经恢复好了，他身上比我都干净。”

迟霄停了下来，“你状态好差，确定要今晚一次性听完么？殷清下令了，你完全可以缓一缓再继续，不用担心我们会反悔。”

苏墨毫无不犹豫的拒绝，他搓了两下手好让指尖的温度不那么冰，可还是有些抖。

“实验进行了多久？”

“从开战到签订和平条约，二十年。签条约的时候，殷清胸前被浓硫酸腐蚀的皮肉还没长好。”

苏墨彻底说不出话了。

二十年，殷清就那么被关在实验室里，任何能想出来的手段，无论多残忍，都会被用在他身上。

他该有多疼……他是怎么坚持这么久的？

EF怎么敢的。

“伤势完全恢复后，殷清不断让自己沉迷在幻象中——你听说过吧，幻象异能者迷失在自己的幻象里是很痛苦的。”

“一年，两年，一百年……你们俩分开了五百多年，他有三百年的时间不是在幻象中就是在训练场。

殷清用这种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提升。其他逃出来的实验体不久就精神崩溃自尽了，只有他，从当初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变成了现在的殷氏二当家。”

三百年。

幻象异能者一旦在自己的幻象里迷失，八成再也回不到现实，从此消亡于世间。即使能够挣扎着打破幻象，也会对生理和心理造成不小的损害。

殷清三百年里把这个过程重复了多少次？

这三百年中随便抽取十年，都比EF那二十年要难得多。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苏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

“他的父母找机会联合其他实验体，炸毁了研究所。”

苏墨再次沉默下来，他想不出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殷清的父母是如何做到的，殷清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经历了二十年的折磨，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惨死在爆炸里，还要迫于无奈同意签署和平条约。

“你知道为什么殷清做自我介绍时喜欢说他的清是‘清白’的‘清’吗？”

“和平条约签订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办。这场仗打了二十年，知情人肯定不止EF和非人类了，有很多普通人类也被卷进来，家破人亡。”

苏墨回忆当时的情况，那些普通人类要么是自愿参与剿灭非人类，要么就是被EF拉下水的，真正被非人类坑害的不到百分之五。

“签条约时殷清不在场，EF的人以为他也死在爆炸里或者逃出来后自尽了。他们查到是殷清父母制造的爆炸，也查到了侥幸活下来的非人类不是疯就是死。爆炸给EF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他们想要报复。

理所应当的，EF把矛头对准殷氏。

他们对知情人类说，是血族殷氏挑起战争，是殷氏导致了普通人类的伤亡。”

迟霄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殷氏花了上百年的时间，都还没有洗脱罪名。”

“等到彻底清白的时候，EF组织内部都没多少知道非人类存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