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墨醒时,窗外已落了暮色,偏殿里只点着一盏小灯。他摸了摸膝盖上敷着的草药,凉丝丝的,却没压下心里的闷——方才梦里又看见大皇子的冷笑,还有父皇漠然的眼神,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小殿下醒了?”语夏端着粥走进来,见他睁着眼睛发呆,把粥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娘娘特意让小厨房熬了莲子粥,说能安神。”
宸墨没动筷子,只是小声问:“语夏姐姐,我真的是废妃生的吗?”
语夏手一顿,连忙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道:“小殿下别听旁人乱讲,您是娘娘心尖上的孩子,这就够了。”可她也知道,孩子心里的疙瘩,不是一句“别乱讲”就能解开的。
正说着,楚宜兰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描红册子。见宸墨醒着,她坐在床边,把册子递给他:“今日没来得及练字,要不要现在写两笔?”
宸墨接过册子,指尖划过纸上的“孝”字,忽然抬头:“额娘,我要是好好练字、好好学骑射,父皇会不会就喜欢我了?”
楚宜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轻轻摸了摸宸墨的头,声音柔得发颤:“会的,我们宸墨这么乖,父皇总会看见的。”她转身去拿笔时,悄悄擦了擦眼角——她比谁都清楚,帝王的偏爱从来不是靠“乖”就能换来的,可她不能打碎孩子仅存的期待。
接下来几日,宸墨像是变了个人。天不亮就起来跟着侍卫学扎马步,午后顶着日头练射箭,傍晚回来还主动练字,连灵薇公主派人来约他玩,都被他婉拒了。楚宜兰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无奈,只能让余韵每天炖着补汤,夜里陪他温书到亥时。
可麻烦还是找上了门。这日宸墨练完箭回来,刚走进宁静居的院门,就见几个太监站在院里,为首的正是淑妃宫里的总管太监李德全。
“小殿下,”李德全皮笑肉不笑地躬身,“淑妃娘娘请您去翊坤宫一趟,说是灵薇公主想您了,请您过去吃点心。”
宸墨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往后退——他还记得宫宴上淑妃的模样,和大皇子一样,眼神里藏着他看不懂的冷。这时楚宜兰从正殿走出来,拦在宸墨身前,对李德全道:“多谢淑妃娘娘惦记,只是宸墨刚练完箭,一身汗味,怕是冲撞了娘娘。改日我带他亲自登门道谢。”
李德全脸色沉了沉:“丽嫔娘娘,这可是淑妃娘娘的懿旨,小殿下若是不去,怕是不太好吧?”他身后的小太监也跟着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逼迫。
楚宜兰冷笑一声,眼神陡然锐利:“李德全,你不过是个奴才,也敢在宁静居放肆?陛下曾说过,宸墨的起居由我全权照料,你若再纠缠,我便去陛下面前问问,淑妃是想越俎代庖,还是想以下犯上?”
这话戳中了李德全的软肋——他不过是奉命来试探,可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到皇帝面前。他脸色变了变,连忙躬身道:“娘娘息怒,是奴才失言了。奴才这就回去回禀淑妃娘娘。”说罢,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宸墨攥紧了楚宜兰的衣角:“额娘,我们是不是得罪淑妃娘娘了?”
楚宜兰蹲下身,捧着他的脸道:“不是我们得罪她,是有人见不得我们安稳。但你别怕,额娘会护着你。”她心里清楚,淑妃这是记恨上了——那日宫宴上宸墨没吃大亏,大皇子又没讨到好,淑妃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两日,宫里就传起了闲话——有人说宸墨出身卑贱,不配住在宁静居;还有人说楚宜兰故意教宸墨疏远皇帝,是想独占恩宠。这些话像风一样,很快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这日皇帝下朝后,特意绕到了宁静居。楚宜兰正陪着宸墨练字,见皇帝进来,连忙拉着宸墨行礼。皇帝没让他们起身,只是看着桌上的字帖,淡淡道:“宫里的闲话,你听说了?”
楚宜兰垂着头道:“臣妾听说了,只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臣妾与宸墨问心无愧。”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宸墨身上——这孩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的毛笔杆都磨出了毛,却坐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懦。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冷宫里的那个婴孩,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往后宸墨就跟着太傅读书,每日卯时去上书房,酉时回来。”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楚宜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在护着他们!让宸墨去上书房,既堵了旁人的嘴,又给了宸墨一个名正言顺留在宫里的理由。她拉着宸墨再次跪下,对着皇帝的背影叩首:“谢陛下恩典!”
宸墨抬头时,正好看见皇帝的衣角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暖了几分——或许,父皇不是真的不喜欢他。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宸墨就穿着新做的青布长衫,跟着语夏去了上书房。太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见他来了,只点了点头:“坐吧,今日先学《论语》。”
宸墨刚坐下,就见大皇子走了进来。大皇子看见他,眼神里满是敌意,却没像上次那样动手——他母妃特意叮嘱过,上书房有太傅盯着,不能再惹事。
宸墨没理会大皇子的目光,只是低头翻开书。他知道,这上书房就是新的战场,往后的路,他要靠自己走,不能再让额娘担心。
而楚宜兰站在宁静居的院门口,望着宸墨远去的背影,手里攥着一枚平安扣——这是她昨夜特意去护国寺求的。她知道,上书房的日子不会轻松,可这是宸墨在宫里立足的唯一机会。她轻轻抚摸着平安扣,在心里默念:宸墨,别怕,额娘会一直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