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刚漫过宁静居的琉璃瓦,余韵便捧着一身月白锦袍进来。稚初坐在镜前,看着语夏为自己束发,指尖不停摩挲着袖口绣的流云纹,嘴里还小声念叨:“额娘说父皇喜欢干净的样子,这样会不会太素了?”
楚宜兰走过来,拿起一支玉簪轻轻簪在他发间,笑着道:“我们宸墨生得俊,穿什么都好看。”话虽温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昨夜翻来覆去未眠,宫里的宴,从来都是藏着刀光剑影的戏台,她怕这孩子纯净的眼睛,会被染上不该见的污秽。
车马停在宫门外时,已有不少嫔妃带着子嗣等候。稚初紧紧牵着楚宜兰的手,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穿朱戴紫的贵人、垂手侍立的宫人,还有远处飘来的丝竹声,一切都和宁静居的清幽截然不同。忽然,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小女孩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就是丽嫔娘娘养的小殿下吗?我是淑妃娘娘的女儿,叫灵薇。”
稚初有些害羞,下意识往楚宜兰身后躲了躲。楚宜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灵薇温和道:“公主活泼,倒是和我们宸墨合得来。”正说着,远处传来太监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众人立刻躬身行礼,稚初跟着楚宜兰跪下,眼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瞟。他看见明黄的龙袍下摆扫过青砖,听见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心忽然跳得飞快——那就是他想了十二年的父皇。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楚宜兰身上时,微微顿了顿,随即道:“都起来吧。”待众人起身,他才看向稚初,语气平淡:“这就是你养的孩子?”
楚宜兰拉着稚初上前一步,轻声道:“回陛下,正是。宸墨,快给父皇行礼。”
稚初攥紧了衣角,声音有些发颤:“儿臣……宸墨,见过父皇。”他抬头时,正好对上皇帝的眼睛,那双眼深邃如潭,没有半分他想象中的温柔,倒让他莫名慌了神,连忙低下头。
皇帝“嗯”了一声,便转身走向主位,仿佛只是见了个寻常宫人。稚初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指尖的温度都凉了几分。楚宜兰察觉到他的失落,悄悄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心,无声地安抚着。
宴席过半,丝竹声渐歇,淑妃忽然端着酒杯走到皇帝身边,笑着道:“陛下,灵薇昨日还说想和小殿下一起玩,不如让他们去御花园逛逛?也好让孩子们松快松快。”
楚宜兰心里一紧,刚想开口阻拦,皇帝却已点头:“也好,让他们去罢,派人跟着就是。”
稚初跟着灵薇走出殿门,心里的失落渐渐被新奇取代。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灵薇拉着他跑到湖边,指着水里的锦鲤道:“你看,那几条红的最活泼,我上次还喂过它们呢!”稚初被逗笑,也忘了方才的不快,伸手去够灵薇递来的鱼食。
可没玩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少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眼神倨傲地打量着稚初:“你就是那个没娘养的野种?”
稚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攥紧了拳头:“我有额娘!丽嫔娘娘就是我额娘!”
“呵,一个废妃生的孩子,凭什么让丽嫔娘娘养?”少年上前一步,伸手推了稚初一把,“我是大皇子,你该叫我皇兄。不过像你这样的出身,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稚初踉跄着后退两步,摔倒在草地上。灵薇连忙上前扶他,对着大皇子喊道:“你怎么能打人!”
“我教训一个野种,轮得到你管?”大皇子冷笑一声,抬脚就要往稚初身上踹。就在这时,语夏快步跑过来,将稚初护在身后,对着大皇子躬身道:“大皇子息怒,小殿下年幼,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大皇子见是楚宜兰的人,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太过放肆——他母妃叮嘱过,丽嫔虽无显赫家世,却深得陛下几分信任,不能轻易招惹。他“哼”了一声,甩袖道:“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放肆,定不饶你!”说罢,便带着人离开了。
语夏扶起稚初,见他膝盖擦破了皮,眼眶还红红的,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擦眼泪:“小殿下,咱们回去找娘娘好不好?”
稚初却摇了摇头,伸手擦掉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我不哭,额娘说男子汉不能随便哭。”可他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以为见到父皇会很开心,却没想到父皇不喜欢他,还有人骂他是野种。
回到宴席时,楚宜兰见他膝盖上的伤,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夏在她耳边低声说了方才的事,她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皇帝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看过来问道:“怎么了?”
楚宜兰压下心头的怒意,起身躬身道:“回陛下,孩子们玩闹时不小心磕到了,不碍事。”她不想在这时候惹事,更不想让稚初再受更多委屈。
稚初却忽然走到皇帝面前,仰着头道:“父皇,大皇子说我是野种,还推我摔倒了。”他以为父皇会为他做主,可皇帝只是皱了皱眉,对身边的林公公道:“去让大皇子过来,下次不许胡闹。”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更像是在应付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稚初愣住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看着皇帝重新和身边的嫔妃说笑,仿佛自己方才说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楚宜兰走过来,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宸墨,咱们回家。”
回去的马车上,稚初靠在楚宜兰怀里,小声问:“额娘,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是不是真的是野种?”
楚宜兰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她紧紧抱着稚初,声音带着哽咽:“别听他们胡说,你是额娘的宝贝,不是野种。父皇只是太忙了,他心里是有你的。”她知道这话是安慰,可她不能让这孩子对“父皇”两个字,彻底失望。
马车驶进宁静居的大门时,宸墨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楚宜兰抱着他走进偏殿,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余韵端来温水,低声道:“小主,今日这事……”
“大皇子背后有淑妃,咱们现在动不了。”楚宜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落的花瓣,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但谁也不能欺负宸墨,下次再有人敢动他,我定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语夏站在一旁,看着主子的背影,忽然明白——丽嫔娘娘为了小殿下,已经做好了和整个后宫为敌的准备。而这深宫的风,只会越来越烈,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刀,护好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