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澄在床上躺两天后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于是马上接到传讯让他去断腿水榭给楚晚宁打杂去。
由于薛澄被判了一个月禁足不能接委托下山但又不能闲着，于是理所当然地被要求去给门派打杂干苦力作为另一种惩罚。
薛澄一想到前几日误闯红莲水榭山下被楚晚宁逮个正着的事情就浑身打哆嗦。
他承认，他薛澄在楚晚宁面前还是怂了。
“水榭藏美人，美人诏天问。入我断腿门，知我断腿苦。玉衡长老，助您自绝经脉的不二选择。”
这是门派弟子们私下里传地沸沸扬扬的戏言，薛澄两世都经常听见这段话，想着想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断腿水榭，欢迎您的光临～
薛澄就这样憋着笑御剑飞上了山，来到了人间炼狱修罗场红莲水榭前。到了这里，薛澄明白不能再吊儿郎当了，他调整好表情，换上平时那副几分淡然几分敬重的模样，叩门。
“弟子薛澄，拜见师尊。”
和墨燃不同，薛澄极少在楚晚宁前卖乖，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英雄本色就是一副淡然又不失敬重的伪装面具。
屋内人传声：“进来。”
薛澄一进屋就被屋内杂乱无章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冷血魔头玉衡长老楚晚宁一袭白衣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金属零件之间，马尾高束，带着黑色金属护手，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师尊？”
楚晚宁面无表情地掀开眼皮扫了薛澄一眼，打手势示意他过来。
薛澄看着自己面前地板上的金属零件陷入了长达一秒的沉思后，小心翼翼使着轻功走了过去。
“这是？”
“夜神游。”
薛澄嘴角抽了抽，他对这玩意儿再熟悉不过。
那是楚晚宁造的一种机甲，售价低廉，战斗力强悍，可以在夜间守护下修界的普通百姓不受一般鬼魅侵扰。在前世，这机甲是普通老百姓人手一套的神器，甚至楚晚宁被墨燃杀死后还不绝于世。
薛澄淡淡地点点头，有些敷衍道：
“师尊真厉害。”
这家伙倒是颇有悲天悯人的济世情怀，对自己的徒弟和其他门派弟子往死里打。
有趣。
楚晚宁对于薛澄这种态度早已习惯，没有计较。
“师尊召弟子过来，是需要弟子做些什么吗？”
楚晚宁点点头：“嗯，帮我把屋子收拾一下。”
薛澄：……
你踏马还不如再抽小爷几鞭子。
就这个凌乱程度，再把墨微雨薅来两人一起搞也未必能在两天内收拾干净。
没办法，薛澄硬邦邦一字一顿地回答：
“弟，子，明，白，了。”
·
在楚晚宁眼里，薛澄的性格很奇怪，飘忽不定。有时候这小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在自己面前桀骜不驯，被打的皮开肉绽也死活不认错；有时候这小子又逆来顺受的，很多次他看到薛澄被某些势利眼的门派弟子欺负，他明明修为高于他们，却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事后默默走开。
有时候薛澄吊儿郎当，一副啥啥都无所谓的样子，仿佛打算破罐子破摔，啥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甚至对自己都敢摆出不屑的样子；有时却又像现在这样淡然而敬重，说话冷的可以掉冰渣，和自己有的一拼。
薛澄，确实是个令他捉摸不透的弟子。
楚晚宁不禁回想起薛澄刚拜师不久后他亲眼在后山看到的一幕。
几个大弟子一把抢过楚晚宁赐给薛澄的一根作为拜师纪念物的珍贵的狐毫毛笔——那时十二岁的薛澄显得乖巧安静，悟性又高。楚晚宁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蛮喜欢这个弟子。
咚——
几个大弟子将薛澄推倒在地，将他手中的毛笔一把夺过。
楚晚宁皱了皱眉头，方欲上前呵斥，又听闻那几个弟子道：“就凭你这种小流氓也配得到玉衡长老的礼物？”
小流氓？
楚晚宁顿了顿，不知道什么意思。
薛澄浑身一颤，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瞧你那怂样，也配做死生之巅的少主…呸！恶心人。要不是看在你父亲是尊主大人的面儿上，你以为以这种小流氓能拜入玉衡长老门下么？”
薛澄声音有些颤抖地请求着：“求求你…求求你把毛笔还给我…那是师尊赐给我的……”
这幅畏缩的样子令几个大弟子更加趾高气扬。
“好啊，你跪下磕头求我啊～”
“哈哈哈，堇哥真会玩～”
在几人的嘲弄下，这个被称为堇哥的弟子愈发猖狂：“来啊，不是想要回去么？跪下磕头求我啊！”
于是，楚晚宁亲眼看着薛澄嘴唇颤抖着，慢慢地在几人面前跪下伏首：“现在…现在可以把毛笔还给我了吗？”
几人大笑，把毛笔摔在薛澄面前走开了。
薛澄连忙拾起毛笔，悄悄地抹了抹眼泪。
楚晚宁脸黑滴墨，他为薛澄没出息不反抗而生气，更因为有人敢这样凌辱他楚晚宁的弟子而生气。
他拂袖而去，在半路将几个弟子拦住，用天问审了一番后得知了薛澄的“光荣事迹”。
薛澄比薛蒙小半岁，小时候尊主薛正雍收留师昧，也就是薛丫的时候，其实还抱来了一个小丫头，怪讨人喜欢，取名薛茹。薛茹和薛丫长大后，又理所当然得和薛蒙薛澄玩儿在了一起。
一日半夜，年幼薛蒙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捉贼。嘶…什么贼这么大胆，偷窃都偷到死生之巅来了？薛蒙很疑惑，于是跟着声音跑出房门。令人震惊的是，这声音是从薛茹房内传出来的。等薛蒙和众人撞开房门进来时，发现薛茹倒在血泊里，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薛正雍送给她的值钱的东西全部被偷走。而这一切都不是足矣让众人震惊，令人震惊的是，年幼的薛澄手里拿着一把刀，浑身是血迹跪在薛茹身边。
“薛澄！你在干什么？！”年幼的薛蒙脾气急躁，不由分说地把弟弟薅起来质问。
薛澄很懵。他的住所离薛茹最近，听到动静就马上赶了过来，见一黑衣男子将薛茹姐的东西放在一个大口袋里，还去扒薛茹的衣服。薛澄自知打不过黑衣男子，于是他大喊“捉贼”，没想到…没想到黑衣男子竟抽出一把刺入了薛茹胸口又猛地拔出。
薛澄惊恐之余连忙扑上去想要捉住那人，不想那人将他摔在地上，那把刀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薛澄从血泊中爬起来，拿起那把刀想追上去，门却突然被撞开了。
然后，就有了方才这一幕。
众人连忙上前欲抢救倒在血泊里的薛茹，却发现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征兆。
看着温柔的阿姐死去，薛蒙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不由分说地抓住薛澄的衣领怒喝：“你为什么要杀薛茹阿姐？！爹对你不够好吗？！”
众人的矛头立刻指向了薛澄。
薛澄嘴笨，不擅长解释，只是脸色苍白地哭着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谁会相信他呢？
薛正雍黑着脸，令戒律长老将年仅五岁的薛澄压下去，重责五十杖。
五十杖，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弟子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剧痛，何况薛澄才五岁！
薛澄被打得死去活来，最后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虽然这件事情是私下处理的，被责令不许外传，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弟子们早就把这件事情传开了，而且愈传愈离谱，逐渐变成了“二少主因为嫉妒薛茹小姐并垂涎于其美色，在抢走其珍宝后欲侵犯薛茹小姐而不得，最后将其杀害”。
……拜托，薛澄那时才五岁啊。
从那之后，薛正雍和王初晴都不待见薛澄，薛蒙也因为“薛澄杀害薛茹”而愤恨，不愿意和他说话。
薛澄也就顶着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挨了打，在阎罗殿跪了两天，被死生之巅的弟子们唾弃。
薛澄恨薛蒙，如果不是他莫名其妙地将矛头指向自己冤枉自己，他就不会遭受这么多。
一年后，薛蒙下山游玩时，无意督见了衙门县令逮捕杀人抢劫惯犯的场景。薛蒙一眼认出了那堆赃物里，薛正雍赐给薛茹的玉佩。
薛蒙心里咯噔一下，回想薛澄当时委屈的样子，明白自己误会了薛澄，还害得薛澄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薛蒙回死生之巅后将实情告诉薛正雍和王初晴，并主动请责，可此时夫妻俩对凤凰儿薛蒙宠上天，并且对于薛澄完全失去了信任，只觉得是薛蒙替薛澄说情，并没有相信。
从此，这桩冤案的真相埋藏在薛蒙心底，对于薛澄的愧疚和自责时常让他更加急躁。
时间久了，薛澄愈来愈受欺负，以至于他被凌辱时还手尊主会不由分说地罚他跪大殿，这样的日子久了，薛澄也就慢慢变得麻木不仁，也就逐渐成了这幅不可教化油盐不进的样子。
而薛蒙，出于内疚，一直不敢与薛澄说话，他怕薛澄不肯原谅自己。可偏偏凤凰儿生性骄傲，又成天高高在上的样子，令薛澄产生他看不起自己讨厌自己的想法也算是正常了。
·
薛澄皱着眉头用悬浮术规整着各式各样的零件。几大团零件球浮在空中，薛澄试图从这堆破烂玩意儿中找到几个箱子，可惜失败了。
……
楚晚宁，仙术上的天才，生活上的白痴。
薛澄想着，只好找到了一个类似于架子的东西，将零件分类堆放在上面。
薛澄懒得亲自动手，凭着自己从薛正雍书房里偷来的仙术书中所谓的“便捷咒”的能耐，用清洁咒扫干净了尘土，擦亮了家具，又扫除了蜘蛛网。
忙乎了半天，薛澄发现自己用咒累得要死才收拾干净一间房间。
这时，一上午都没跟他说一句话的楚晚宁走了出来，颇为满意地看了一眼薛澄刚收拾好的房间道：
“亭午已至，随我去孟婆堂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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