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堂,实际上就是死生之巅的食堂。由于死生之巅尊主薛正雍实在没读过几天书,所以死生之巅很多地名都抄袭了地府,楚晚宁的住所红莲水榭的名字也不例外,前几天薛澄墨燃被处罚的地点善恶台就是其中一个代表。
此时薛蒙和师昧正在孟婆堂吃午饭,正谈到薛澄在红莲水榭打杂一事,突然整个孟婆堂都安静了。薛蒙不用回头看都知道,大概率是师尊楚晚宁带薛澄来吃饭了。
薛蒙侧过脸来悄悄看了薛澄一眼,薛澄又挂上了他那副和师尊有的一拼的冰渣脸,正与楚晚宁一前一后地打饭。
薛蒙知道,薛澄一般表现出这个状态是因为对某人的情感极其复杂,而这种复杂,通常是畏惧加厌恶加敬意的奇怪情感,也是对楚晚宁才体现出来的独特情感。
薛澄上一世跟着墨微雨吃尽了大鱼大肉,却愈发觉得油腻恶心,后来甚至几日不愿进食,据太医所言,大抵是得了厌食症。
薛澄觉得可笑,笑自己命贱,吃不得好食。
如今,肠胃虽然健康,但面对油光发亮的肉食,薛澄还是觉得没有胃口,便点了一份小葱拌豆腐。
两人端着餐盘面对面坐下,周围方圆两米内寂寥无人。
薛澄:……
这北斗仙尊倒也不嫌尴尬,自顾自地吃饭。
薛澄无语,埋头扒拉餐盘中的饭,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自己尴尬的午餐。
·
午饭后的红莲水榭又只剩下了埋头摆弄金属零件的楚晚宁和一声不吭不断用清洁咒试图擦干净架子上厚厚的一层灰的薛澄。
薛无澈,上一世跟踏仙君墨微雨造反后被无数宫女服侍到吃葡萄都不需要自己动手的薛无澈,心里早就对打扫屋子产生了极强的厌烦心理,但奈何楚魔头太可怕,自己修为连他半根毛都伤不了,他现在也就不敢说什么了。
薛澄探头,见楚晚宁仍在一心一意研究夜神游,便干脆坐在地上,随手从楚晚宁落满灰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打算用来解闷。
不想,刚刚把书拿到手,隔壁房间突然幽幽地传来一句:
“你在干什么?”
这实在把薛澄吓坏了,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隔壁又是一句:“过来。”
薛澄人已经吓傻了,楚晚宁这货怎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薛澄咽了口唾液,提心吊胆地走了过去。
还不等楚晚宁开口,薛澄便就地一跪:“师尊弟子错了弟子不该偷懒乱动您的东西的求您饶了弟子吧…”
中间不带喘口气的…
楚晚宁:……
“我何时说过要罚你?”楚晚宁淡淡地说。
然后呢?然后呢?!
那您要小爷过来做什么?!
薛澄在犹豫三秒要不要起来后,还是壮着胆子一边观察着楚晚宁的脸色一边爬了起来。
然后貌似更尴尬了。薛澄忐忑不安地站在楚晚宁的旁边,楚晚宁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研究手上的夜神游。零件翻来覆去,拿起落下,薛澄人都要疯了,楚晚宁就是一言不发。
半个时辰后,薛澄终于忍不住了。
“您叫弟子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楚晚宁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想…跟你谈谈。”
“???”
薛澄在心里冷笑。楚晚宁能和自己谈什么?无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谈“语重心长”的教训话,再不然就是冷冰冰的审问,弄不好再用天问问候一下自己…
况且,薛澄也不想和这个冷血魔头说话。
薛澄心想,全程装聋好了。
“那些人欺负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反击?”
楚晚宁突然幽幽地吐出这么一句来。
薛澄没说话。一想到这个问题,薛澄就感觉胸口沉闷喘不过气来,烦躁不堪,而又无法言喻。
半晌,慢慢道:“会被爹罚跪大殿的…”
“他们如此凌辱你,为何不告诉尊主?”
薛澄觉得好笑。楚晚宁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光荣事迹,何必问这么多。薛正雍…从十年前薛茹死后就很厌恶自己,见都不想见自己,更不必说信任自己了——绝对不可能的。
“薛…爹不会相信我的。师尊也知道弟子是个流氓胚子,不受人待见的忤逆之徒不是么?”薛澄登时觉得鼻子酸酸的,低着头,语气略带自嘲。
楚晚宁抬起眼来:“所以你就忍着?”
“弟子恐怕别无选择。”
“哼…”楚晚宁冷哼一声站起来。
别无选择?
你薛澄修为在众弟子中遥遥领先,天赋惊人,满腹诗书,自修过这么多小法术,三年结出灵核,平时被天问抽都不知道怂,这时候说别无选择?!
分明就是懒得解释!
正在楚晚宁烦躁之时,那人突然闷闷道:
“师尊也很讨厌弟子不是么?何必担心弟子被其他人欺负,难道不应该希望我赶快死了才好,免得辱了师尊的名声么?”
楚晚宁怒道:“薛澄!你说什么胡话?!”
再看向站在一旁的少年。因为伤口未痊愈而有些苍白的脸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角却难以掩饰住的悲伤,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好像挂在脸上的面具一样不自然。
“弟子以为,此~话~无~错~”
楚晚宁强迫自己平静一些:“我何时说过讨厌你想让你去死?”
“哦~原来没有么?那这样胡言乱语还真是弟子的过错呢~”
“……”
果然。薛澄,阴阳怪气喜怒无常的典型。
薛澄发现自己终于把天聊死了以后,便想告退去继续收拾屋子。
临出门,只听楚晚宁道:
“不高兴就表现出来,何必伪装?况且伪装的也不完全。”
薛澄嘴角抽了抽,快步离开了书房。
回到了那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的房间,薛澄捡起方才掉在地上的书。
这是一本讲基础的五行之术的书,薛澄刚拜入楚晚宁门下时,楚晚宁曾经让他看过这本书。
书里好像夹了什么东西,书脊处突出来了一条。
薛澄拿起来掂了掂,一只狐毫毛笔掉了出来。
薛澄愣了愣,将毛笔捡了起来。这支毛笔,貌似是当年他得知楚晚宁听说了自己光荣事迹以后,因为伤心以为楚晚宁再也不会看好他了,于是就把这支笔夹在了书里一同还了回去。
没想到居然还在这里……
楚晚宁果然粗心。
话说,这么多年了,这支毛笔居然还跟当年楚晚宁赐给自己的一样崭新。朱红色的流苏,竹质的笔身,白身尾红的笔毫,笔身上鲜明地刻着几个墨字“秋晚海棠香”。
薛澄攥着笔看了很久。
楚晚宁,真得不讨厌自己么?
那上一世用忿恨而不屑的眼神冷冷地盯着已经成为不亚于踏仙君墨微雨的自己的那个人,真的是楚晚宁么?
有意思,你们一个个的这一世都犯什么抽?上一世不是很厌恶我么…
薛澄想。
·
傍晚,打了一天杂的薛澄准备离开。一想到明天大抵还要见到楚晚宁,薛澄就烦躁不堪。
“慢。明天你来的时候,把墨微雨叫上。”
薛澄听罢在心里暗笑。
墨微雨来了,就意味着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到了墨燃的住处,薛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墨燃时,他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比被天问抽的时候还要悲痛欲绝。
“本座才不要去见那个冷血魔头!!”
“嗯~死不了,放轻松。”薛澄满面春风。
墨燃咬着牙,一字一顿:“见那个男人你让本座放轻松?开什么玩笑?!”
“诶?是发生什么事了么?阿燃怎么这幅表情?”正端着一碗红油抄手进来的师昧问。
见到师昧,墨燃马上换上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薛澄说明天师尊要我去断…红莲水榭打扫卫生,阿燃不想去~”
薛澄:呕——
踏仙君,请注意你的形象。
墨燃才不管什么狗屁形象,开始撒娇。
薛澄:……
薛澄只觉得自己亮得刺眼。
“天天吃红油抄手,真的不会腻么?”
“是你做的,我每天吃都不会腻的~”
薛澄拼命忍住想抽墨燃一巴掌的冲动,等师昧喂完墨燃去收拾碗筷离开之时,凑近墨燃问道:
“你这一次,还准备像上一世一样么?”
墨燃擦了擦嘴边的红油:“看情况办吧。本座现在有美人在左右,只是楚晚宁不找本座的事,本座可以考虑暂且饶他一马。”
墨燃不过随便说说,但薛澄的目光一下子暗了下去。
“就这样?”薛澄喃喃。
“都重来一次了,没必要一定走老路吧?”
薛澄咬着嘴唇,浑身颤抖。
“薛澄?薛澄?”
薛澄猛地抬起头,有些恼怒的看着墨燃。
“墨微雨,你是可以抱着白月光就此金盆洗手,但小爷不能你知道吗?!无论…无论重来多少次,小爷永远是他们眼中的那个下流胚子!永远他妈都该去死!!你…罢了,墨微雨,你若是执意放弃,那这一世的踏仙君,由我薛澄来当!”
墨燃的脸也僵了僵,他没想到薛澄会突然这么激动:“本座不是说了看着办么?你他娘突然这么大声干什么?!”
墨燃压低声音道:“楚晚宁给你说什么了?本座早就看出来你在生闷气。”
薛澄抿了抿嘴唇,夺门而出。
“不关您的事,墨微雨大人!!”
这一世他们伪善的嘴脸已经打动你了吗墨燃?!
真是可笑,那可是你上一世耗尽心血不惜弑师弑伯父伯母灭十大门派的大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