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弟子听这话都开始窃窃私语踌躇犹豫。
所谓“对判决不服，或令有陈词”，实际上就是问有没有替受罚者说话的人。
正常情况下，谁敢说话啊？万一把长老惹生气了，弄不好自己也得挨一顿。
但这次情况不同，善恶台上一个是二少主薛澄，一个是尊主的亲侄子墨燃，两人虽然一个不得爱，一个淫荡，但未来定是光明一片。
于是，玉衡长老就这样支着下巴，突然被一声用扩音术传声的求情话打扰了：
“玉衡长老！弟子愿为墨师弟求情！”
看来这位勇者还是有所偏向的，他知道薛澄不得爱，不可能继承尊主的位置，所以只喊了被尊主宠上天的墨燃。
“墨师弟虽有过错，但他平日里友爱同门，帮助弱小，请长老看在他本质非恶的份上，从宽处理！”
“噗——”薛澄悄悄笑出声来，不过没被别人发现。
渐渐的，替墨燃求情的人多了起来，理由千奇百怪，万般离谱。薛澄跪着把头埋在怀中，笑得浑身颤抖。
墨燃“曾经替师门兄弟除魔卫道”？
——拜托，他屠了十大门派。
墨燃“曾在走火入魔时，帮他人疏解心魔”？
——拜托，他上一世就是最大的魔头。
墨燃“赐人灵丹妙药，救人母亲”？
——拜托，他把自己的伯父伯母都杀了。
墨燃听着，自己都忍不住低着头笑了起来。
善恶台突然变成了喜剧台。
最后一个人的说辞被前一个抢了，一时无话可编，眼见着楚晚宁清寒的眼眸扫过来，急中生智口不择言道：“玉衡长老，墨师弟曾助我双修——”
薛澄终于忍不住笑趴在地上。
可是…听了这么多貌似没有一个人愿意给薛澄求情。
不难看出死生之巅很多弟子都是典型的势利眼。
“玉衡，息怒…息怒…”戒律长老连忙劝道。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楚晚宁语气降至冰点，“他什么名字？谁门下的弟子？！”
戒律长老犹豫再三，轻声道：“小徒耀敛。”
“你徒弟？耀敛？”
“他唱吟还是不错的，收来祭祀时帮得上忙。”戒律长老连忙试图撇开话题。
薛澄心里想着，凭楚晚宁的脾气，祭祀的时候这孩子不是来唱吟了，大概率会变成祭品。
玉衡长老冷哼一声，冲着众弟子说：“替墨微雨求情？可以，你们都上来！”
这些勇者居然还真就上去了。
薛澄心想，没想到挨个罚还有好戏可看。他悄悄对一旁的墨燃说：“为了叛逆师弟不惜得罪魔头长老被痛责，哇～这脚本不错～”
墨燃勾了勾唇：“再多说等会儿师尊打完你，本座再打你一顿。”
薛澄挑挑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墨微雨打他是常事，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他根本不怕。
但是，眼前楚晚宁用他的宝贝天问抽人可就不一样了。
看着墨燃的小狗腿们被罚，薛澄才意识到目前还没有为自己求情这个事实。他目光暗了暗，一股恨意又窜上心头。
这时，刚抽完人的楚晚宁气已经消了大半。薛蒙悄悄拉了拉楚晚宁的衣角，行了个弟子礼，低着头小声说了些什么。楚晚宁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脸有些冷，但还是点点头。
接着，戒律长老高声道：“由于有人为薛无澈作证，薛无澈曾救下一条修行的白蛇并主动用法术治好其伤，心存善果，情况属实，特许减轻处罚10杖，抄写5遍。”
薛澄：？？？
自己是救下过一条白蛇并治了她的伤不错…不过，这件事情只有他和薛蒙知道…
难不成？
怎么可能…薛蒙一向瞧不起自己，又怎么可能替自己求情。
不管这么多了，减轻疼痛的事情多多益善～
墨燃歪着头盯了他三秒：“你真的干过？”
薛澄道：“刚开始修行的时候，寻思着积德来着…”
“……”
不等两人再说话，北斗仙尊玉衡长老楚晚宁…手持天问来到了善恶台上，目光冷冽地扫了两人一眼。
“按照罪行由高到低的顺序，先处罚者应为墨微雨。”戒律长老在一旁提醒。
楚晚宁点点头。墨燃这才想起自己还要面对狂风暴雨，立马闭上了眼睛。
楚晚宁一藤条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墨燃第三四肋骨之间的皮肤上，一道渗血的红痕立马隆起。
下面，墨燃就在“弟子知错”“求师尊手下留情”的求饶中熬过了八十杖。
下面到薛澄了…
薛澄深吸一口气。
撕裂的疼痛从背上传来，薛澄硬生生地憋着气试图减轻疼痛感。但这种磨人的剧痛令他难以抑制住嗓子中的呻吟声，一向倔强不吭声的薛无澈首次在处刑中叫出了声。
“唔……”
薛澄的脸瞬间一片通红。
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了自己最柔弱的一面，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啊啊啊！！
楚晚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接下来薛澄明显感觉到，天问的力度减了一成。
他嘴角抽了抽。
楚晚宁居然…手下留情了？
哼…昨日对他如此无礼，今日不应该好好报复么…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回事？！
五十杖很快过去。墨燃伤势较重，是被师昧背下来的，薛澄死要面子，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从地上爬起来，自己走下了善恶台。
但由于跪的时间太久，薛澄刚下台就腿上一软，险些跌倒，不知是谁扶了他一把，他才得以站稳。
少年黛色的衣服被鲜血浸透，几处已经被天问打破了，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不断地渗出鲜血来。
薛蒙在人群中咬了咬嘴唇。
这个傻子，多少叫大声点，师尊都不至于下手这么重。
不知怎么的，薛蒙突然有些后悔昨天把薛澄一同交给楚晚宁处罚了。
看着在人群里踉踉跄跄地走着的薛澄，薛蒙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大概，还在因为那件事恨自己。
恨吧，不恨才有问题。
况且…自己对不起他。
·
夜深人静之时，万籁无声。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洒在薛澄伤痕累累的背上。由于伤势有点严重，再加上在人群中推搡撕裂了伤口，薛澄愣是一天都没动，连药都没来及上。
薛澄苦笑，一天了，作为死生之巅二少主，他挨罚连个主动送药的人都没有。
看隔壁墨微雨，同样重生，人家有佳人相伴，有美人师兄亲手做的红油抄手。而自己，怕是不和墨微雨踏仙君造反，就永远是孤身一人。
薛无澈吸了吸鼻子，心里酸酸的。
他突然很希望见到薛蒙。即使凭着薛蒙那鸟样，估计会义正严辞地数落自己一顿，但至少薛蒙会骂骂咧咧地帮他把药粗暴地涂到背上，临了再和楚晚宁一样骂一句“不求上进”。
至少…能听到生物发出的声音？
貌似是老天听到了薛澄的心声并决定宽待他一回。正在薛澄昏昏欲睡而有因为疼痛无法入睡之时，门响了。敲门的人很急躁，见敲了两声没人应后手上的力明显加了几分。
薛澄有些狐疑，这么晚谁会过来？
“门没锁，进来吧。”
门开了，一个明晃晃的银发扣在月光的反射下映入薛澄眼中。
薛澄一惊，难不成真的是薛蒙？
“喏，”那人走近了，果真是薛蒙，“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自己走下来，连药都不知道去要，伤口发炎活该！”
一管药被放在了薛澄手边，薛澄抬起头来，看向薛蒙。
凤凰儿今天居然没有穿着死生之巅弟子的全套服装，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衣袍，也没穿戴装备。
薛澄低下头来轻笑一声。
“笑甚？”
“其实你这样比穿着全套装备好看多了。”薛澄真心评价。
凤凰儿抱着膀子万般高傲：“本少怎么装备都很帅～”
“噗…”
“话说，你傻愣什么，赶紧上药啊！”
薛澄这才想起来上药的事情。
由于够不着背部，薛澄念了个咒，左手食指和中指合拢发出淡蓝色的光，控制着膏药升起涂在背上。
控物咒…亏你想得出来薛澄。
薛蒙一把夺过被蓝光包绕的药膏，薛澄皱皱眉：“你这是做甚？”薛蒙自顾自地将膏药挤出一点涂在薛澄背上，“控物咒太慢了，而且涂得不均匀，好得慢。”
薛澄的脸色变得粉红。
这家伙……
他瞒着头不说话。薛蒙的力气大了些，无意中扯到薛澄的伤口，薛澄一下没忍住小声呻吟了一声。薛蒙顿顿，动作小心了很多。
之前有幸被楚晚宁抽过一鞭子，那种麻痛感令薛蒙至今都战栗，何况薛无澈被抽了五十鞭子，墨微雨被抽了八十。
好在墨微雨有师昧照顾，暂时不用为他担心。
薛澄忍不住小声道：“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你不是…一向看不起我讨厌我么？”
薛蒙垂眸，没说话。
不是这样的，澄儿。
我从未讨厌过你，这是个难以解释的误会。
薛澄见薛蒙不回答，就继续自顾自地说起来。
“之前过年，娘给你买了新衣裳，但没给我买。爹虽然顾着死生之巅的事情但还经常过问你的修成，却从来没问过我。师尊也不愿意理我，我已经很努力了，也没有夸过我，天天不是数落我就是天问伺候……你们明明都很讨厌我不是么……”
薛澄说这句话时已经因为疼痛意识模糊了，大抵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薛蒙听着，心揪着的疼。
“你多虑了。本少从来没讨厌过你，你可是…本少的弟弟。娘和爹也不会讨厌你，他们只是严厉了一些。师尊更是，他只是脾气差不擅长夸奖别人而已。”
没有回答。
“薛澄？薛澄？”
低头看去，那人竟然已经睡着了。
薛蒙把剩下的药膏放在床头，给那人盖好被子，起身离开。
晚安，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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