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缓缓起身,强装镇定的随瑞王去了梨安院。
不同于琉璎榭空气里都带着墨香的气氛,一进梨安院,墨兰就能闻到浓烈刺鼻的胭脂味,这是她上次来时候就闻到了的。墨兰有些警觉的看着梨安院厅堂正中央贡着的唐玄宗绣像并绣像旁的月琴,尽管她都见过一次,但这回跟在瑞王身边再见,感观到底不同许多。
瑞王注意到了墨兰的平静,“差点忘了,你来过这儿,感觉如何?”
墨兰回了一句唐诗,“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呵,”瑞王冷笑一声,“你是正经才女,但宋氏不过是个戏子的女儿,没正经登过台。”
墨兰心里反倒是平静了,“那若以后王爷娶了些旁的奇女子,又要如何布置呢?”
瑞王睨着墨兰,“我还以为你会问她怎么疯的。”
墨兰垂下眼睛,“现在已经知道了,所以不用问。”
瑞王讪笑,“仓廪而知礼节,生下来贱皮子贱肉下九流的女儿,你就是羞辱她,她没准儿也当作荣宠呢。”
墨兰神色微动,一时有些语塞。
瑞王自顾自说,“这种人畏威而不怀德,得杀鸡儆猴,她做了孺人之后,身边还有个跟她关系不错的婢女,不过那婢女是个沉不住气的,有一回穿了件暮山紫色衣服献媚,所以我叫人赏了那婢女加官进爵,死了之后,还拿她的骨头做了琵琶,全程都是让宋氏看着的—因她驭下无方,她的婢女都敢穿着我母妃最喜欢的颜色来我跟前儿晃悠。哦对了,你好像是很喜欢琵琶来着,回头把那琵琶送你。”
瑞王说这话时候十分轻松,好像那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个物件。或许,这就是天潢贵胄的残忍之处吧……
回了琉璎榭,瑞王身边的人给墨兰拿来了一方锦盒,打开一看,那盒子里,果真是一把斗彩蛟龙纹琵琶。
墨兰以为自己的脸色会很难看的,其实没有,据事后云栽回忆,当时墨兰脸上挂着少有的笑容给瑞王的侍从抓了一把金瓜子,还命秋江把那侍从送出去。
几个丫鬟里,数碧桃年纪最小心思最简单,完全看不出其间的不妥,关上门来,她甚至还逗趣着说,“姑娘知道那琵琶是什么材质么,瞧着不是常见的花梨木、鸡翅木,也不似什么玉……”
和着不知名的香料里夹带着的墨香,墨兰沉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碧桃依旧惶惑,但也不敢再问了。
这天晚上,墨兰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倒去的睡不着,挨到二更天依旧毫无困意,终于,墨兰披衣起身,随意绾了头发去到书房,吩咐秋江去从自己的嫁妆箱子里找出来笔墨纸砚并颜料。
秋江揉着眼睛,“姑娘明儿再画吧,这外头什么也没有,开箱子可是得找一会儿呢。”
墨兰只说,“你只管去找,就是找个三五百年我也等你。”
秋江这才应了,又去把露种叫起来,一刻钟多后,两人抱着东西回了书房。
墨兰提笔蘸墨,却一时不知该画些什么,人物、山水抑或是花木……她心里一一掠过,最终流水行云之间,一只立在鸟架上的海东青跃然纸上,墨兰又在海东青的爪子处浅扫一笔—似是个把它锁在架子上的环儿。
从前在闺中时,墨兰也有作画,只是盛纮、盛老太太从来都是教导她女子应以温良恭俭让为主,诗词书画本就是勾栏做派,平时玩玩也罢了,若署了名流传出去坏了清誉反倒不美。可这回墨兰却是再不听这句教诲,大大方方的落好了款。
从作画到画成,才不过两刻钟。
墨兰心里也平静了不少,虽然现在她随意绾着的头发已经散了,袖子上也沾了墨。
露种进来递茶时候就看见墨兰看着刚作好的画,神色不明。
“姑娘……”露种轻轻唤了一声。
墨兰这才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出来,灵感爆发之后就是夜深露重带来的头痛。露种看墨兰有些倦怠,忙过去扶着她,“姑娘先歇下吧,明儿奴婢去把这画装裱上。”
“嗯,”墨兰点了点头,“装好了之后,我想挂上几天。”
“好,”露种柔声哄着墨兰,“都依姑娘的。”
因着是从家里带来的,所以这几个丫鬟私下里还是称墨兰为“姑娘”,墨兰先前便没死命要她们改,如今听着露种称自己“姑娘”,心里没来由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走吧,原是我闹性子带累你们大半夜起来伺候,都回去睡吧,别打了风……”墨兰声音有些酸酸的,露种扶着她时候就很有种感觉—姑娘好像是把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自己身上。
终于,夜晚又恢复了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