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出了妻丧,盛纮便开始张罗起续弦事宜来,因着两边都已不小了且都不是头婚,所以婚礼也不算多煊赫奢靡,但也胜在喜庆热闹。
第二天新妇敬茶,盛老太太端坐主位,衰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波动。
“儿子盛纮,给母亲请安。”
“儿媳程皎月,给母亲请安。”
盛老太太淡淡的嗯了一声,喝了这杯媳妇茶,然后幽幽开口,“家里孩子多,也是麻烦你多照看了,旁的还好,只明丫头早没了娘,一直养在我跟前儿,便也不消你费心。”
程皎月答应着,“是,媳妇记下了。”
寒暄过后,盛家的孩子们也依次进来,拜见后母。
程皎月当然是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礼物的,她也在细细观察着盛家孩子们的反应。
这里最为年长也一向颇有大家闺秀之风的华兰反倒是有些乱了主意,她有些迟疑的看了看盛老太太,又看了看程皎月,最后看了看盛纮,终于开口唤了一声“母亲。”
长柏的反应倒是比华兰热切,这一声“母亲”叫得是毫不迟疑,仿佛,他就是程皎月所生所养。
程皎月只是点点头,不说话。
长枫则低垂着眼睛,似乎眼皮有千斤重量一般,叫他怎么也抬不起来,还是盛纮看不下去,咳了两声,他才唤了声“母亲”。
墨兰的反应就更有意思,她也是深低着头,只是偷偷抬起眼睛来,与程皎月的目光对视一瞬,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墨兰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有一种十分莫名的感觉,这是一种让她又避忌又渴慕的感觉,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滋味,也无法解释自己这不合时宜的神游。
程皎月只是温柔的笑着,春水一般的温柔在她一双清美温柔的水杏眼中荡漾开来,就如无边皓月,只平等的撒下一地温柔银光。
终于盛纮有些按捺不住了,“啪”的一声把茶杯撂在桌案上,瓷器与木质家具碰撞的声音有些刺耳,把墨兰吓了一跳。
“四丫头想什么呢。”
墨兰赶忙认错,“母亲对不起,我……女儿刚才有些走神,母亲大人大量,还望宽恕一回。”
程皎月起身过去拍拍墨兰的肩,“这孩子也太小心了,这有什么打紧呢?主君也别总吓唬她,女孩子家统共养在家里十几年,做什么还给那么多委屈受。”盛纮唯有应和。
于是这一篇就这样翻了过去。
如兰则是紧咬着嘴唇,老半天,才憋出来一句“程大娘子”。
盛纮一下子就毛了,刚要发作,却又被程皎月劝住,“前头大娘子才没了一年多,姑娘忘不了也是有的,主君不必恼怒。”
全程,程皎月没有一丁点的神情波动,仿佛盛家所有孩子的反应都在她意料之中,最后,她说,“今日便这样吧,孩子们也都累了,先好好歇息着,以后日子还长,有什么都能留到之后说。”
程皎月最后扫了一眼五个孩子,眉眼之间,依旧满是温柔。
可墨兰总觉得,她好像是与他们隔着一层,那双温柔的眼睛,更像是鬼打墙迷阵里远处的灯火,让人向往又畏惧。
回到山月居,墨兰还在想着在正堂时候的经历,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这是去年生辰时候,阿娘给自己的。如今看着镯子,她就能有一种阿娘还在她身边陪着她的安全感。
想起来盛纮今天对他们兄妹还有如兰的态度,墨兰也是真真正正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有后娘就有后爹。
午睡起来之后,墨兰左右无事,便想着四处走走,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葳蕤轩附近。
王若弗死后,葳蕤轩便空了下来,只有几个面生的小丫头守着。
想起来王若弗照顾自己的那段时间,墨兰心里也有些伤感,便打算进去坐坐,一个小丫鬟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待墨兰坐下,小丫鬟手脚麻利的奉茶。
墨兰也没急着喝茶,而是问小丫鬟,“你原先是哪儿当差的,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小丫鬟答道,“回四姑娘话,奴婢之前是王大娘子陪嫁来的家生子丫鬟,因着奴婢手脚笨,干不好什么,所以之前也就进不到内宅里。如今王大娘子没了,她近身的几个叫程大娘子分到了二爷还有大姑娘五姑娘身边,这才提了奴婢这样的来看房子。”
墨兰点了点头,又在葳蕤轩各处看了看。
所有摆件的位置都没变,且一个个擦拭得干干净净,就好像还有人住着一样。
除了换了个主母,少了个宠妾,盛家好像一点儿都没有变,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哪怕是墨兰这算作半个当事人的。
回了山月居之后,正好小厨房送来了今天的饭食。
墨兰吃了几口,也觉出了味道不大对——似乎是比原先好吃了些。
她遣云栽去问,得到的回复是:大娘子吩咐了,而今家里哥儿姐儿是在守孝不假,打扮上简单些也无妨,可都正是长身体时候,真一天天清汤寡水的,怕是受不住。
这段时间里,程皎月也是与盛老太太有过一次不算交锋的交锋:关于盛家女儿的礼仪教导问题。
盛老太太是说要请自己的旧日好友孔嬷嬷来,程皎月却是一通漂亮话,“母亲固然是一颗心思都在孩子们身上,只是媳妇想着,那位孔嬷嬷年岁也大了,家里几个姐儿都小,又未必赶得上嬷嬷教过的那些个高门贵女聪慧,要是再气着嬷嬷,反倒是咱们的不是了,这是其一,再者官人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这点事还要麻烦母亲,也显得我们不会教孩子了。”
最终盛纮拍板,找教导嬷嬷的事不劳盛老太太费心了,盛老太太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却是很诚实的闭门不出了好几个月,有人问起来,也只说是喜欢清静,不愿意叫人近身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