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眉头紧锁,目光如冷电般扫过狼狈不堪的金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苛责与不耐:“金凌,你怎么耗了这么久,还要我亲自过来请你回去吗?弄成这副难看样子,还不快滚起来!”
那声音里的冰冷威压让躲在草丛里的云逐月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最初那阵因“舅舅”突然出现而带来的震惊和麻木过去后,魏无羡迅速回神。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
正奋力挣扎的金凌只觉得背心那可怕的重量骤然消失!他反应极快,立刻一骨碌爬起,抓起掉在一旁的岁华剑,闪电般退到江澄身边,像是找到了最大的靠山,立刻指着魏无羡怒骂道:“你这个……我要打断你的腿!”
江澄与金凌站在一起,虽气质迥异,一个阴鸷冷厉,一个骄纵锐利,但细看眉目间依稀能看出两三分相似,竟不像舅甥,反倒像是一对脾气都不怎么好的兄弟。
江澄没再看金凌,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动了动手指。仿佛有无形的线牵引,那张还沾着金凌气息的黄色纸人倏地从魏无羡袖中脱出,轻飘飘地飞入江澄手中。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粗糙却蕴含诡异力量的纸人,眼中瞬间腾起一阵暴戾的杀气。指间灵力微吐,噗地一声轻响,那纸人无火自燃,蹿起一股幽蓝色的火焰,甚至伴随着一声极细微、扭曲的阴灵尖啸,瞬间被烧成一撮灰烬,从他指尖飘落。
江澄森然的目光重新盯住魏无羡,声音寒彻骨髓:“打断他的腿?金凌,我告诉过你多少次?遇见这种玩弄阴煞鬼物的邪魔歪道,不必废话,直接杀了——喂你的狗!”
草丛里,云逐月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又凑近钟渡之,用气声在他耳边惊呼:“什么邪魔外道?是说那个小纸人吗?那不就是一张有点特别的缚身符?至于喊打喊杀吗?”她实在不理解这紫衣青年的怒火为何如此之盛。
钟渡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那纸人绝非普通符箓,蕴含的是控尸御灵的阴邪路子,但最终只是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而场中,被江澄话语一激,金凌像是得了指令,再次出剑!这一次剑光更盛,带着毫不留情的杀意,直刺魏无羡要害!
魏无羡两指已再次探入锁灵囊,正待动作——
倏然间!
一道澄澈湛蓝、如冰似雪的剑光,比闪电更迅疾,毫无预兆地从斜侧林间掠出!
“铛——!”
一声清越震耳的脆响!
蓝光精准地击打在金凌的岁华剑上!那上品仙剑耀眼的金光竟被这一击打得瞬间溃散、黯然失色!金凌只觉一股冰冷沛然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被震得酸软无力,岁华剑险些再次脱手!他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才被江澄冷冷一眼瞥定。
魏无羡原本算好了时机和角度,正待引出囊中之物,却不想被这突如其来、力量掌控妙到毫巅的蓝色剑芒彻底扰乱了步伐。他收势不及,脚下一個踉跄,“噗通”一声,竟结结实实扑倒在地。
好巧不巧,正正扑到一双一尘不染、雪白无瑕的靴子之前。
恰恰此时,那道惊人的蓝色剑芒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被收了回去,头顶传来“铮”然一声清响,是剑刃收入鞘中的声音。
同时,江冰冷的声音远远传来,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刻骨的寒意与嘲讽:“我道是谁。原来是蓝二公子大驾光临。”
那双白靴的主人,步履平稳至极,悄无声息。他极其自然地、甚至可说是漠然地绕过了扑在他脚下的魏无羡,仿佛地上只是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不紧不慢,往前走了三步,恰好挡在了魏无羡与江澄、金凌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峙局面。
魏无羡揉着摔疼的膝盖抬头起身。
来人沐浴着林间疏落的月光,周身却仿佛自带一层清冷光辉。身背一把古琴,琴身比寻常七弦琴要窄上几分,通体乌黑,木色古朴柔和。方才与之擦肩而过的瞬间,魏无羡似乎与他有意无意地对视了一刹那。
那男子身着卷云纹白袍,额上束着一条云纹抹额,代表其身份非凡。肤色白皙,容颜俊极雅极,如精雕细琢的美玉。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颜色极浅淡,仿若透明的琉璃,折射着月光,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冷漠,不似活人情感。整个人从头到脚,一尘不染,一丝不苟,神情是一派近乎刻板的肃然,即便是看到了魏无羡这张糊着惨白粉底和滑稽腮红的可笑脸孔,也无波无澜,找不到一丝一毫失仪之处。
这通身的气派……云逐月在草丛后看得睁大了眼睛,过于捧场地、发自内心地低声感叹道:“……披麻戴孝啊!”
这声感叹虽轻,但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魏无羡正心里嘀咕“谁跟我当年想法这么一致”,下一秒——
“唰!”
一道紫色的电光闪过!
云逐月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衣领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将她从藏身的草丛里硬生生薅了出来!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扔在了场中空地,踉跄好几步才站稳,手里还傻傻捏着那半串糖葫芦。
江澄不知何时已然出手,此刻正冷冷地收回手,细长的杏眼里满是审视与不耐,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口无遮拦的陌生少女。
云逐月头皮发麻,下意识就想向钟渡之求救,结果一扭头看向刚才藏身的地方——
空空如也!只有被压弯的几根草叶还在微微晃动。
那家伙!逃跑的速度比她眨眼都快!居然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把她卖了!
云逐月:“…………”
她孤零零站在原地,左边是冷面煞神江澄和怒目而视的金凌,右边是刚刚爬起来的红衣怪人和一位“披麻戴孝”的冷峻公子,感觉自己就像那只被花驴子顶飞的目标,弱小,可怜,又无助。
云逐月像个被揪住后颈皮的小猫,僵在原地,手里那半串糖葫芦差点脱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江澄冰冷审视的、金凌愤怒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魏无羡(莫玄羽)好奇探究的,以及……那位“披麻戴孝”的公子极其浅淡、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的一瞥。
空气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云逐月自己有点过速的心跳。
江澄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剖开看看是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那串格格不入的糖葫芦上,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的嫌恶几乎凝成实质:“哪儿来的野丫头?躲在那里鬼鬼祟祟,还口出狂言!”
云逐月下意识地把糖葫芦往身后藏了藏,虽然觉得这动作有点傻。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她惯有的、用来蒙混过关的笑脸:“那个……我说我是路过的,您信吗?”
“路过?”江澄嗤笑一声,指尖似乎有紫电的光芒细微地闪动了一下,“路过到需要藏在草丛里偷听?还带着武器?”他瞥了一眼云逐月腰间的望舒剑。
金凌立刻在一旁火上浇油:“舅舅!她刚才还跟我动手了!和那个莫玄羽说不定是一伙的!”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也被云逐月的剑法逼得手忙脚乱,此刻只想把所有碍眼的人都打成同党。
云逐月心里把金凌这小屁孩骂了八百遍,脸上却只能保持干笑:“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看这位小公子剑法精妙,一时技痒,切磋一下,纯属友好交流……”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江澄的眼神越来越冷。
“友好交流?”江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将至的危险气息,“金凌,她刚才用哪只手跟你‘交流’的?”
金凌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立刻指向云逐月握剑的右手:“这只!”
云逐月头皮一炸,瞬间把右手背到身后,脱口而出:“等等!讲点道理!是他先用缚仙网捆我朋友的!”她试图祸水东引,虽然那个“朋友”已经很不讲义气地溜了。
“哦?”江澄挑眉,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缚仙网金线碎屑,又看向金凌。金凌脸色一僵,梗着脖子道:“是他们先闯入我的狩猎区域!还行为可疑!”
眼看江澄的耐心似乎快要耗尽,手指微微抬起,那恐怖的紫色电光隐隐环绕,云逐月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可不想试试被紫电抽一下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淡淡响起,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奇异地打断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夜猎之地,非私有之物。”
是那位“披麻戴孝”的公子。他不知何时已完全转过身,那双浅淡的琉璃眸子平静地看向江澄,语气毫无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目光随即极其短暂地扫过云逐月,在她腰间的望舒剑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又落回江澄身上。
江澄动作一滞,眼中的暴戾之气翻涌,却似乎对眼前之人有所顾忌。他冷笑一声,收回了手,紫电隐入袖中:“蓝二公子倒是好兴致,连这种来历不明的小辈也要管?”
被称作蓝二公子的男子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既无疑证,不必徒生事端。”
他的意思很明显:没证据证明这女孩和邪祟或者莫玄羽有关,没必要浪费时间在她身上。
云逐月简直想给这位冷面菩萨鼓掌!虽然他那句“来历不明”也没说错,但好歹是帮她解了围!
江澄显然极不满意这个结果,但他似乎也不想在此刻与蓝忘机多做纠缠。他狠狠瞪了云逐月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算你走运”,然后目光转向地上的魏无羡,杀意重新凝聚:“那这个呢?蓝二公子也要管?”
魏无羡(莫玄羽)正试图悄咪咪地往后挪,闻言动作一僵。
蓝忘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魏无羡身上,依旧是那片古井无波的淡漠。
就在这时,云逐月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碰了一下小腿。她下意识低头,却见一颗小石子滚到脚边。她余光飞快地瞥向侧后方不远处的树影——钟渡之那家伙居然没完全跑远,正躲在树后,对她使了个眼色,又迅速缩了回去。
那眼神的意思是……快溜?
云逐月瞬间心领神会。此时不跑,更待何时?难道等这两位大佬处理完“家事”再来料理她这个“路过的”?
她趁着江澄的注意力完全被魏无羡和蓝忘机吸引,金凌也正全神贯注盯着“莫玄羽”的档口,脚下灵力微吐,身影如同月下青烟,悄无声息地向后急退!
她的动作极快,又抓住了所有人注意力转移的瞬间,几乎是眨眼间就退入了身后的密林阴影之中。
“站住!”金凌最先发现,厉喝一声就要追。
“金凌。”江澄冷声制止了他,目光却仍死死锁定在魏无羡和蓝忘机身上,显然眼前的“莫玄羽”和态度不明的蓝忘机更让他忌惮和关注。一个无关紧要、只是嘴欠的野丫头,跑了也就跑了。
金凌不甘地停下脚步,愤愤地跺了跺脚。
而此刻,森林的阴影里,云逐月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完全听不到那边的动静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
钟渡之从另一棵树后转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云逐月缓过气,立刻兴师问罪:“好你个钟渡之!跑得比驴还快!说好的团队精神呢?有难同当呢?!”
钟渡之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留下一起被紫电抽,或者被那位蓝二公子‘规范言行’,才是愚蠢。及时撤离,保留有用之身,方是上策。”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刚才丢下队友完全是战术需要。
云逐月被他的歪理气得噎住,半晌才愤愤道:“……算你狠!”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刚才的方向,心有余悸又充满好奇,“不过……刚才那场面真是太刺激了!那个紫衣服的,吓死人!那个白衣服的,也好吓人!还有那个莫玄羽……他到底什么来头?还有那个金家小子,他舅舅怎么那么凶?”
钟渡之没有回答,只是道:“此地不宜久留。佛脚镇的事,还需查清。”
经他一提醒,云逐月才想起正事,连忙点头:“对对对!食魂煞!差点忘了!”她拍了拍胸口,又恢复了那副活力满满的样子,“走吧走吧!不过下次再有这种热闹……我还看!”
钟渡之:“……” 他决定无视她后半句话,转身率先向山下走去。
月光下,两个刚刚经历了惊魂一刻的年轻身影,再次汇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