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的目光如冷电,先扫过缚仙网中挣扎不得、脸色铁青的钟渡之,又凌厉地射向手持望舒、脸上还带着点未散狡黠笑意的云逐月。他下巴微扬,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骄矜和质问:“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云逐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弄得一愣,视线下意识地就落在了少年衣襟上那朵盛大张扬、用金线精细绣成的白牡丹上。
这图案……有点眼熟。她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师兄师姐们闲聊时提过的世家纹章。
“这个标志……你是那个,额……”她歪着头,眨了眨眼,一时卡壳,只好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向被困在网里的钟渡之求助,“喂,他是哪家的?”
尽管处境狼狈,钟渡之还是没忍住,冲着云逐月的方向极其明显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一种“你没救了”的无奈和嫌弃:“金星雪浪袍!这都认不出?肯定是兰陵金氏的修士!你究竟是从哪座与世隔绝的山上下来的野人,这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显然也落入了金凌耳中。金凌的眉头蹙得更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审视和更多的不耐。
云逐月对钟渡之的吐槽毫不在意,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一亮,重新转向金凌,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点嬉皮笑脸的笑容,对着网里的钟渡之道:“哎呀!兰陵金氏?那你们还挺有缘分的嘛!”
钟渡之在网里气得想踹她一脚,咬牙道:“……有什么缘?”
“老乡见老乡啊!”云逐月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抖,非但没有收起望舒剑,反而足下一点,身随剑走,竟直冲着金凌而去!
动作快得惊人,宛如月下流萤!
与此同时,她急促又带着点兴奋的声音借着灵力精准地传入了钟渡之耳中:“看在是同乡的份上,他肯定不好意思继续捆着你,我这就让他把你放下来!”
钟渡之:“…………”
他眼睁睁看着云逐月不仅没解释,反而主动动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女人根本不是从山上下来的,她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专门克他的煞星吧?!
金凌也没料到这看起来古灵精怪的少女竟敢直接对他出手,而且速度如此之快!他骄纵却不蠢笨,反应极是迅捷。当下冷哼一声,背后金光流璨的长剑——“岁华”铿然出鞘!
一道耀眼的金色剑光划破黄昏的黯淡,精准地格挡住了云逐月那看似轻盈、实则力道不俗的一击。
“铛!”
双剑交击,发出一声清越脆响,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
“放肆!”金凌怒斥,手腕翻转,岁华剑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金光大盛,带着兰陵金氏特有的华美与威势,如狂风骤雨般向云逐月攻去。他自幼受名师教导,剑法基础极为扎实,此刻含怒出手,更是气势逼人。
云逐月却丝毫不惧,反而越发兴奋。望舒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光如月华倾泻,灵动异常。她的剑法并非世家路数,不带丝毫匠气,更多是山野间的自然随性,时而轻灵飘忽,时而刁钻奇诡,总在毫厘之间避开岁华的锋芒,甚至还能寻隙反击,剑尖每每指向金凌意想不到的空档。
两人剑来剑往,身影在林间交错穿梭,浅金与月白的灵光交织碰撞,一时间竟斗得难分难解。金凌越打越是心惊,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剑法竟如此难缠!而云逐月则是越打眼睛越亮,觉得这金氏的小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有意思得很!
被晾在一边的钟渡之看着这两人莫名其妙就打了起来,而且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被缚仙网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吼道:“云!逐!月!你先把我弄出去!”
云逐月正巧一个旋身避开金凌横扫而来的一剑,闻言百忙之中回头冲他喊了一句,语气还特别理所当然:“马上就好!我在跟他讲道理呢!”
金凌一听,更是火冒三丈:讲道理?有拿着剑讲道理的吗?!这分明是挑衅!他攻势越发猛烈。
钟渡之绝望地闭了闭眼,深刻怀疑自己答应(被迫)和这家伙搭档,是不是这辈子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缠斗中,异变陡生!
山林深处的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浓重起来,带着一股阴冷的腥气,悄然弥漫开来,逐渐吞噬了夕阳最后的光晖。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的吞咽吮吸声,若有若无地从雾气最浓的方向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正在交手的两人动作同时一滞。
金凌脸色猛地一变,收剑后撤,警惕地望向雾气的来源,眉间丹砂因紧张而愈发殷红:“是那东西!”
云逐月也停下了动作,脸上的嬉笑收敛了起来,望舒剑横在身前,感知着那股迅速逼近的、阴冷黏腻的邪气,低声道:“……食魂煞?”
浓雾翻滚,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却又贪婪无比的东西,正被此地的活人气息与方才打斗的灵力波动吸引,急速涌来!
此刻,什么误会、打斗、缚仙网,都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金凌猛地扭头,看向还被捆着的钟渡之,又瞥了一眼严阵以待的云逐月,虽然脸色依旧难看,却毫不犹豫地抬手,一道金色剑芒精准斩向缚仙网的节点!
“咔嚓”一声轻响,灵网应声而破。
钟渡之终于脱困,立刻跃起,长剑在手,与云逐月、金凌并肩而立,三人呈犄角之势,共同面向那汹涌而来的、未知的邪祟危机。
云逐月揉了揉刚才被网绳勒疼的手腕,侧头对刚刚获得自由的钟渡之和小脸紧绷的金凌,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兴奋和歉意的笑容:
“看,我说吧,他肯定会放你下来的——虽然方式激烈了点。现在,热闹真的来了。”
那两只食魂煞虽凶戾,但在三人——兰陵金氏小公子的凌厉剑法、云逐月刁钻精妙的符箓配合、以及钟渡之沉稳狠准的补刀下——竟没支撑多久便化作黑烟溃散了。过程出乎意料地顺畅,仿佛他们早已磨合过无数次。
云逐月收起望舒,好奇地打量着那位衣饰华丽、眉间点丹砂的少年,正想开口问问这位身手不凡又脾气不小的“金星雪浪”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虽然大概率是兰陵金氏本家),日后也好“切磋交流”——
突然!
“嗯——啊——!”
一声极其难听又中气十足的驴叫划破山林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一头油光水滑、神情却颇为嚣张的花驴子,猛地从两人中间的灌木丛里蹿了出来!它来势汹汹,大头超前,四蹄撒欢,若不是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叫声,单看那势不可挡、一往无前的英勇气势,说是匹千里神骏也有人信。
驴背上原本似乎盘腿坐着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冲颠得七荤八素,“哎哟”一声,手舞足蹈地摔了下来,险些以头抢地,模样狼狈不堪。
那花驴子却不管不顾,目标明确,铆足了劲朝着那金家小公子冲去,低着脑袋,似乎坚信自己坚硬的脑门能把这个金光闪闪的人类小子顶飞出去!
金凌被这突发状况弄得一愣,待看清那摔在地上、慢吞吞爬起来拍打着身上尘土的红衣男子时,他看了两眼,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愕,仿佛认出了谁,旋即那惊愕迅速转化为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不屑,漂亮的脸蛋皱了起来,撇嘴嗤道:“原来是你。”
这口气,两分诧异,八分赤裸裸的厌恶。
那红衣男子,也就是魏无羡,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从摔懵的状态里回过神。
金凌见他这副模样,语气更加刻薄:“怎么,被赶回老家之后你疯了?涂成这个鬼样子,莫家也敢把你放出来见人!”他打量着魏无羡脸上那惨白滑稽的粉和突兀的腮红,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云逐月看得眼睛发亮,立刻从袖子里摸出那串没吃完、糖衣都有些化了的冰糖葫芦,悄咪咪地蹭到钟渡之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兴奋地耳语:“哇!有大瓜啊!这些世家弟子都这么有意思的吗?见面就骂?”
钟渡之侧目看了看她一副唯恐天下不乱、专注吃瓜的模样,面无表情地低声道:“相比于他们,你更奇怪。”
云逐月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场中两人,咬了一口山楂,含糊道:“别吵别吵,咱俩吃完瓜再走。我有预感,这个故事绝对比话本还精彩!”
钟渡之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和发光的眼睛,再一次觉得,自己能忍她至此而没拔剑相向,简直是个奇迹,心性修为怕是提升了不止一个境界。
那厢,金凌见魏无羡只是发呆(实则在快速思考对策),心中厌烦更甚,不耐道:“还不快滚!看见你就恶心的够了。死断袖。”
“断袖?”云逐月十分配合地低声惊叹了一下,顿了顿,极其自然且好学地转向钟渡之,真诚发问,“那是什么?一种新的法术流派吗?还是骂人的话?”
钟渡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了闭眼,把脸扭向一边,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下定决心绝不搭理这个在某些方面无知得可怕的山顶洞人。
云逐月看他这副打死不吭声的样子,也没往心里去,耸耸肩,又全神贯注地沉浸在那两个陌生人的对话里,自动将“断袖”归类为某种她还没学到的、高深的骂人词汇。
她听见那红衣公子似乎被“死断袖”三个字激了一下,然后不知怎地,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什么“……有娘生没娘养”。
就这么一句!
那金家小公子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火药桶,所有的骄矜、傲慢、刻薄都消失了,只剩下被戳到最痛处的狂怒和暴戾!他俊秀的脸庞瞬间扭曲,眼睛赤红,怒吼一声:“你找死!!”竟是再也不顾什么风度仪态,拔出方才已归鞘的岁华剑,疯了一样朝着魏无羡劈斩过去!
这一剑含怒而发,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魏无羡似乎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错身险险避开。眼看金凌第二剑又要袭来,他迅速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小袋子里(锁灵囊)摸出一张裁剪粗糙、形似小人儿的黄色符纸,身形一晃,避开剑锋,反手“啪”地一下,精准地将那纸人拍在了金凌的背心上!
说也奇怪,那轻飘飘的纸片一沾身,金凌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即背心一麻,仿佛瞬间被压上了千斤重担!他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岁华剑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不远处。他奋力挣扎,手臂青筋暴起,却怎么也无法从那无形的重压下爬起来,仿佛真有一座泰山压在他背上。
云逐月看得滋滋有味,忍不住小声点评:“哇!这符箓用的!时机、力道、精准度!精彩!太精彩了!”她甚至下意识地分析起那符箓的灵力运转方式来。
然而,她身边的钟渡之脸色却变得有些阴沉,他紧紧盯着贴在金凌背上那张随着挣扎微微颤动的黄色纸人,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地上,金凌羞愤交加,脸涨得通红,怒吼道:“莫玄羽!立刻把你那鬼把戏撤了!灵力低微修炼不成就走这种邪道歪魔,你给我当心!”
魏无羡毫无诚意地捧住心口,夸张道:“啊!我好怕啊!”
金凌手撑地面,又试了几次,依然徒劳无功,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厉声道:“再不撤了我告诉我舅舅,你等着死吧!”
云逐月听到“舅舅”二字,猛地恍然大悟,脸上吃瓜看戏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闯祸了”的紧张。她一把拉住沉默不语的钟渡之的胳膊,就要往旁边的深草丛里钻。
钟渡之被她扯得一个趔趄,脸色黑得如同锅底,无声地用眼神质问她又发什么疯。
云逐月一边紧张地瞥着场中,一边压低声音急速解释:“听他这架势,喊舅舅不喊爹,还是个这么横的脾气,他舅舅绝对是个了不得的关系户大佬!我们刚刚居然还和他打了一架,虽然赢了但也是得罪了……真是罪过罪过,快藏起来,免得被殃及池鱼!”
这个局面很明显了,再不藏起来,云逐月感觉那位听起来就很可怕的“舅舅”的报应马上就要降临到她头上了。
钟渡之被她拖着,却冷冷地、清晰地撇清关系:“只有你一人动手打了他,我没有。”他全程几乎都在被缚仙网捆着。
云逐月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别傻了!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一伙的!一个团队!懂吗?有难同当!”
就在这时,场中的魏无羡似乎也觉得奇怪,问道:“为什么是舅舅不是爹?你舅舅哪位?”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众人身后的林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三分浸入骨髓的冷峻,七分森寒刺骨的杀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舅舅是我。”
脚步声沉稳响起,一名身着紫色箭袖轻袍的青年信步从阴影中走出。他手随意地压在佩剑的剑柄上,腰间悬着一枚精致银铃,行走间却诡异地听不到丝毫铃响。
这青年生得一副好相貌,细眉杏目,五官是一种锐利逼人的俊美。然而他的目光沉炽,隐隐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攻击之意,看人犹如两道冰冷的电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云逐月扒开草叶缝隙看了一眼,瞬间缩回头,倒吸一口凉气,对钟渡之耳语道:“……完了完了,他舅舅看起来比他冷多了!也凶多了!”
钟渡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保持安静。”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那片紫色的衣角,和空气中骤然紧绷、弥漫开的冰冷威压与血腥气,已然宣告了审判者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