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破庙窗棂的尘埃,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云逐月几乎是蹦跳着醒来的,在山中养成的作息让她精神饱满。她伸了个懒腰,看向旁边早已醒来、正靠墙闭目调息的钟渡之。
“早啊,钟道友!”她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钟渡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云逐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收拾好她那点可怜的行李,随即眼睛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摸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箓,指尖灵力微吐,符箓瞬间化作两道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细丝,一道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手腕,另一道则精准地没入了钟渡之的衣角。
“走了走了,去看看这山下的人间烟火!”她笑嘻嘻地,不由分说就上前拉住钟渡之的胳膊往外拽。
钟渡之蹙眉,下意识想挣脱,却惊异地发现,只要他试图离云逐月远一点,超过大约一米的距离,一股无形却坚韧的力量就会将他拉回,仿佛两人之间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你做了什么?”他脸色一沉,看向云逐月手腕那若隐若现的金丝。
“一个小小的‘同舟共济符’而已啦!”云逐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放心,效用就一天!我怕你跑了嘛,这么好的搭档可不好找。走啦走啦,逛集市去!”
钟渡之额角青筋微跳,看着眼前这个自作主张、古灵精怪到近乎蛮横的少女,第一次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几乎是被她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刚刚苏醒、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
一入市集,云逐月就像是水滴汇入了海洋,眼睛彻底不够用了。
“哇!钟渡之你看那个!亮晶晶的!”她指着卖首饰的摊子,那上面不过是些廉价的珠花,她却看得目不转睛。 “咦?这是什么味道?好香!是吃的吗?”她又被路边的炊饼摊吸引,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 “哈哈哈,你看那个泥人,捏得好丑啊!”她指着捏面人的老伯摊上一个歪歪扭扭的作品,笑得毫无形象。
她瞧这个,碰那个,对一切平凡无奇的东西都报以极大的好奇,活脱脱一个刚从与世隔绝之地跑出来的小精怪,看什么都新鲜。周围投来不少好奇或善意的目光,偶尔也有几声低笑。
钟渡之跟在她身后一步之内,被她扯得东倒西歪,只觉得周遭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烧得他耳根发热。他自幼独来独往,习惯隐匿于人群,何曾受过这等瞩目?尤其还是以这种……极其愚蠢的方式。
他脸色越来越黑,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反抓住云逐月的手腕,力道不轻,想强行把她拖出这令人窒息的热闹之地。“看够了没有?走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抑的火气。
云逐月正拿着一枚粗糙的桃木符箓研究,被他一拉,不满地嘟囔:“急什么嘛,好不容易下山……”她眼珠一转,忽然狡黠一笑,反过来用力拽着他,“对了!有个地方非去不可!”
钟渡之以为她终于想起了什么正事,或许是与修炼相关,或是发现了什么异常线索,便强忍着不耐,被她拖着穿过人流。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云逐月目标明确地冲到一个扛着草靶子的小贩面前,那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亮晶晶的果子。
“老伯,来一串这个!”云逐月声音欢快,掏出仅剩的几枚铜板,精准地买下了一串最大的冰糖葫芦。
她心满意足地接过,转身对着钟渡之,张嘴就咬下一颗裹着透明糖衣的山楂,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酸甜的滋味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
钟渡之:“…………”
他感觉胸腔里那点憋了一早上的火气,腾地一下直冲头顶。他死死盯着那串红得刺眼的糖葫芦,又看看云逐月那副没心没肺、吃得正香的模样,一股被戏弄的羞恼让他脸色瞬间黑沉如墨。
他猛地甩开云逐月还拽着他袖子的手,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完全不顾那“同舟共济符”的拉扯力——反正也走不远,但他就是要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愤怒。
“诶?钟渡之?你怎么了?”云逐月举着糖葫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突然发作的背影,赶紧追上去,“你等等我呀!你不尝尝吗?可好吃了!”
眼看钟渡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越走越快,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云逐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新搭档好像、可能、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她三两口把剩下的山楂嚼完,竹签子一扔,赶紧小跑着凑上去,扯住他的袖子,放软了声音:“哎呀,别生气嘛!我错了还不行吗?”
钟渡之冷哼一声,别开脸不看她。
云逐月绕到他面前,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试图用真诚打动他:“我真的不是故意耍你的!我就是……就是从来没吃过嘛,听说山下的小孩都吃这个,我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她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可怜兮兮的味道,“你看,我钱都花光了,就买了这个,分你一颗好不好?”
她举着那串只剩几颗的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钟渡之看着她沾着点糖渍的嘴角和那双写满“无辜”和“试探”的眼睛,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地泄了一半,但脸色依旧不好看。他推开她的手,硬邦邦地道:“不必。”
云逐月见他肯说话了,立刻打蛇随棍上,赶紧转移话题,指着那卖糖葫芦的小贩,压低声音道:“你别急嘛,我买糖葫芦是有原因的!我刚才听那老伯说,这附近最近不太平,总有奇奇怪怪的事发生!”
这话果然引起了钟渡之的注意。他蹙眉,暂时压下了个人情绪,追问道:“具体是什么事?”
云逐月见他肯接话,松了口气,连忙把她刚打听到的消息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那老伯说,咱们这佛脚镇啊,最近怪事多的很!突然就多了好些看起来像失了魂的人。”
“第一个是个懒汉。穷光蛋一个,游手好闲,有天上大梵山打猎遇到山崩,吓个半死却命大没事。回来没几天,忽然娶了媳妇,大办婚事,说要行善积德安心过日子。结果新婚之夜喝得大醉,躺下就再没起来。新娘子一推,发现他双眼发直、浑身冰冷,除了还能喘气,跟死人没两样。躺了几天,就真入土了。”
“第二个是郑铁匠家的女儿阿胭。刚订亲,未婚夫第二天就被山上豺狼咬死了。她得知后,也变得跟那懒汉一样。不过万幸,过了一段日子,她自己好了,但人也疯了,整天笑呵呵在外面跳舞给人看。第三个就是阿胭的父亲,郑铁匠自己。老伯说,前前后后,像这样中招又死去的人,已经有七个了!”
钟渡之听罢,沉吟片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方才的愠怒已被专业的判断取代。他顿了顿,沉声道:“持续作祟,吸食活人魂识……我认为是食魂煞。”
云逐月眼睛一亮,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英雄所见略同!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既已有了目标,两人不再耽搁。钟渡之也暂时忘了糖葫芦的不愉快,当先御起剑光。云逐月嘻嘻一笑,足下望舒剑清吟一声,如水月华流转,轻松跟上。
抵达大梵山时,已是日影西斜,黄昏给山林染上一层诡谲而静谧的金边。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云逐月落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坡上,好奇地四处张望,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不同属性的微弱灵力痕迹。她非但不惧,反而显得颇为兴奋,望了望林木深处,道:“这里还挺热闹的。”
钟渡之持剑立于她身侧,警惕地感知着周围,闻言瞥了她一眼:“你如何得知?”这山林寂静,除了风声鸟鸣,并无异样。
云逐月笑眯眯地转头看他,那双杏眼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她突然向他靠近了一步。
钟渡之正全神贯注防备可能出现的邪祟,猝不及防被她贴近,鼻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草木和糖霜的奇异甜香。他心下顿觉不妙,想开口问“你要做什么”,然而话音未落——
云逐月突然伸出双手,用尽全力在他胸口狠狠一推!
钟渡之完全没设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弄得踉跄着向前冲了好几步。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极细的东西,紧接着,“唰”地一声轻响,机关触动!
一张闪烁着灵光的金色大网从天而降,迅疾如电,瞬间将他兜头罩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缚仙网网绳虽细,却是以上等材料炼制,灵光流转,坚固异常,一旦被其捉住,任你是修士、精怪,一时半刻也难以挣脱,除非有更锋利的仙器将其斩破。
钟渡之被捆在网中,挣扎了几下,那网绳却越收越紧。他猛地抬头,看向罪魁祸首,气得脸颊都泛起了薄红,眼底怒火燃烧:“云、逐、月!你分明是故意的!”
少女站在原地,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副极其无辜的表情耸了耸肩,眼底却满是得逞的狡黠笑意,丝毫没有立刻帮他脱困的意思。
“看,我没说错吧?”她指了指那张精美的缚仙网,又示意了一下周围看似平静的树林,“这‘欢迎’方式,多热闹呀!”
两人一个在网里怒气冲冲,一个在网外笑嘻嘻看热闹,正争执调笑着(自然是云逐月单方面觉得有趣),云逐月觉得玩笑开得差不多了,手腕一翻,望舒剑已然在手,清冽的剑光亮起,准备帮他把这恼人的网子破开——
就在这时,一阵轻灵迅疾的分枝踏叶之声由远及近!
嗖嗖几声,一道浅金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侧方的密林中掠出!
来人是个年纪极轻的小公子,看来与他二人相仿,不过十五六岁模样。一身浅金色轻衫在黄昏暗影中依旧醒目,刺绣精致无伦,在胸口团成一朵气势非凡的白牡丹,金线在渐浓的夜色里闪着细细碎光,极尽奢华。他眉间一点殷红丹砂,俊秀容貌却因紧抿的唇线和锐利的目光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刻薄与骄矜。
身后背着一筒羽箭、一柄金光流璨的长剑,手中紧握一张雕花长弓,弓弦犹自微颤。他落定身形,目光如冷电,先是扫过被缚仙网困住、形容狼狈的钟渡之,随即又凌厉地射向手持长剑、笑意还未完全收敛的云逐月,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斥:
“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