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残留的阴煞之气与零碎的线索,云逐月和钟渡之一路追踪,最终抵达了那座荒僻山坳里的天女祠。夜色下的祠庙显得格外破败孤寂,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懒汉莫名娶亲又暴毙、天雷劈棺、被豺狼咬死的未婚夫、郑家父女先后失魂、还有那件据说华美得不合常理的寿衣……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云逐月脑海中翻滚,似乎隐隐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这座孤零零的祠庙。
可她总觉得哪里还隔着一层薄纱,关键的节点似乎被忽略了,那种呼之欲出却又抓不住头绪的感觉让她微微蹙眉。
“怎么了?”钟渡之察觉到她的迟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没什么,”云逐月摇摇头,甩开那点怪异感,“就是觉得……太顺理成章了点。”但她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钟渡之看了看黑黢黢的祠门,道:“进去一看便知。”说着,他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云逐月顿了顿,还是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跟了上去。
天女祠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开阔许多,石窟天然形成,竟有几分二进庙宇的格局。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洞穴中央那座巨大的天然石像。
乍一眼看去,那石像果然极像个人形,甚至能看出模糊的五官和妙曼的腰肢轮廓,浑然天成,足以令人啧啧称奇。但走近细看,便能发现雕刻(或者说天然形成)得十分粗糙,许多细节经不起推敲。
就在云逐月打量着石像时,钟渡之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看另一边。
只见石窟另一侧,站着几名身着素白卷云纹家袍的少年,正是之前在山上有一面之缘的姑苏蓝氏弟子。其中一人手持风邪盘,正举高放低,但那指针却纹丝不动,毫无反应。另一名气质温和、面容清秀的少年则正在观察供台。供台上残烛凌乱,积了厚厚一层香灰,放置供品的果碟里散发出腐烂的甜腻气味。
“听当地人说这天女祠许愿很灵的,怎地破败成这样。”那个摆弄风邪盘的少年(蓝景仪)忍不住扇了扇鼻前的空气,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也不叫几个人打扫打扫。”
那名气质温和的少年(蓝思追)温声道:“景仪,已经连续有七人失魂,都传言是天雷劈出了佛脚镇祖坟里的凶煞,哪里还有人敢上山来。香火断了,自然也无人打扫了。”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钟渡之刚用眼神示意云逐月“是蓝家的人”,云逐月已经眼睛一亮,像只看到新奇事物的小动物,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脸上扬起她招牌式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嘿!又见面了!”她声音清脆,打破了祠庙内的沉寂,“你们也查到这儿来了?有什么发现吗?对了对了,我叫云逐月,他叫钟渡之,你们叫什么名字呀?”她语速快得像蹦豆子,自来熟得让人措手不及。
蓝家几名弟子都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活泼少女弄得一愣。蓝思追最先反应过来,虽有些意外,但仍保持着良好的教养,微微颔首,温和答道:“在下蓝思追。这两位是蓝景仪,和欧阳子真。”他介绍了身旁的同伴,并未因对方是陌生散修而有所怠慢。
“蓝思追,蓝景仪,欧阳子真……”云逐月重复了一遍,笑得更加开心,“好,我记住啦!我们也是追着食魂煞的线索来的,这地方怪怪的,你们的风邪盘没反应吗?”
蓝思追正要回答,一个极其不耐烦、带着十足骄纵和嘲讽意味的声音,突然从石窟洞口炸响:
“一块破石头,不知被什么人封了个神,也敢放在这里受人香火跪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金凌负手而入,下巴扬得高高的,禁言术的时效显然已过,他的嘴总算能说话了,然而一开口就没好话。他乜着眼,用极其不屑的眼神打量着那座天女石像,哼道:“这些乡野村民,遇事不知发奋,却整天烧香拜佛求神问鬼。世上之人千千万,神佛自顾不暇,哪里管得过来他们!何况还是一尊没名没份的野神。”
他越说越是讥诮,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真这么灵,那我现在许愿,要这大梵山里吃人魂魄的东西现在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它能不能做到?”
云逐月:“…………”
她抬手扶额,感觉今夜与这位金家小公子的缘分,实在是有些过于深厚了,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而且每次他都能成功地把场面变得更糟。
金凌身后还呼啦啦跟着一群其他家族的年轻修士,显然是以他马首是瞻。闻言立刻发出一阵哄笑和附和。
“金公子说得对!” “就是,求神不如求己!” “这野祠早就该拆了!”
原本寂静甚至有些阴森的神祠,因为这一涌而入的人群瞬间变得吵闹拥挤不堪,狭窄的空间里充满了少年人喧哗的声音,将那点残存的诡异气氛冲散得一干二净。
蓝思追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被众人簇拥、意气风发的金凌,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云逐月看着被围在中央、满脸骄矜的金凌,又看看那座沉默的、在摇曳火光下面容显得有些模糊扭曲的天女石像,心头那股之前被压下去的不安感,忽然又悄然冒了出来。
在这种地方,如此大声地许下这种“愿望”……真的好吗?
石窟内,异变突生!
原本只有微弱月光和零星火把照明的阴暗洞窟,毫无征兆地骤然亮了起来!并非柔和的光明,而是一层刺目、不祥的血红色光芒,仿佛一层粘稠的血瀑沿着四壁猛然浇下,将整个石窟染得一片诡异猩红!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供台上、角落里那些早已熄灭、积满灰尘的残烛香火,此刻竟全都“噗”地一声,自发燃烧起来!火焰跳跃着,却是那种冰冷的、带着邪气的幽蓝色,将石窟映照得光怪陆离,人影幢幢仿佛群魔乱舞。
“戒备!”
不知是谁厉喝一声,石窟内的修士们瞬间炸开了锅,齐齐亮出兵器,拔剑的拔剑,持符的持符,一时间灵光乱闪,所有人都紧张地背靠背,警惕地望向那尊在血光和幽蓝烛火映照下、面容显得愈发诡异的天女石像。
就在这极度混乱和恐慌的时刻,神祠外猛地抢进一人!
正是方才被金凌和江澄为难、又得了蓝忘机解围的“莫玄羽”——魏无羡!他手里提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酒坛,身形快如鬼魅,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手臂猛地一扬——
“哗啦——!”
一整坛烈酒尽数泼在了那尊天女石像之上!浓烈呛人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石窟。
紧接着,他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张明黄色的符纸,在空中迅疾一划,符纸无火自燃,被他精准地掷向湿漉漉的石像!
“轰——!”
沾满了烈酒的石像瞬间被点燃,腾起冲天的熊熊烈火!火焰是正常的赤黄色,猛烈燃烧,发出噼啪声响,瞬间将整个石窟映得亮如白昼,也暂时驱散了那层令人不适的血光和幽蓝鬼火。
魏无羡扔了空酒袋,冲着惊疑不定的众人大声喝道:“都退出去!快!这里的东西不是食魂兽,也不是食魂煞!这是一尊成了精的食魂天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烈火之中,那尊石像竟然……动了!
方才这神像分明是双臂上举、一足抬起、身姿婀娜的舞蹈姿态。此刻在熊熊烈焰的灼烧下,它竟缓缓将举起的手足都放了下来!动作略显僵硬,却千真万确,绝非眼花或火光造成的错觉!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这尊燃烧着的神像,又抬起了一只脚——然后,稳稳地从那炽热的火焰之中,一步迈了出来!
石质的身体被烈火包裹,却毫发无伤,反而更添恐怖威势。它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跑!跑跑跑!别砍了!没用的!”魏无羡声嘶力竭地喊道,自己率先往祠外退去。
然而,大多数年轻修士初生牛犊不怕虎,千辛万苦寻觅的食魂怪物终于出现,哪肯轻易放过?当下便有数人叱喝着挥剑冲上,各种仙剑、符篆、法宝的光芒齐齐向食魂天女砸去!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这么多攻击落在石像身上,竟是叮当作响,火星四溅,硬是没能阻止它一步!它接近一丈高的身躯动起来犹如一个无可阻挡的巨石巨人,压迫感十足。它随意地一抬手,便提起两个躲闪不及的修士,举到那张被火焰映照得明暗不定的石脸前,石质的嘴巴似乎开合了一下——
那两名修士手中的仙剑哐当坠地,脑袋瞬间无力地垂了下去,显然是魂魄已被吸走!
见各种攻击全然无效,同伴瞬间被“秒杀”,剩余的修士们总算肯相信魏无羡的话了,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发一声喊,如同炸窝的蜜蜂般蜂拥而出,哭爹喊娘地四下逃窜。
人多杂乱,魏无羡越急越是找不到金凌的身影,只得骑上那头同样受惊的花驴子,一边跑一边焦灼地四处张望,奔入祠外一片茂密的竹林。回头正好撞见也逃出来的蓝家小辈们。
魏无羡赶紧喊他们:“孩儿们!快!”
蓝景仪惊魂未定,却还没忘了反驳:“谁是你孩儿们!知道我们是谁家的吗?以为洗了个脸就能充长辈啦?!”(他注意到魏无羡脸上的粉和腮红在奔跑和汗水冲刷下淡了不少)
魏无羡改口极快:“好好好。哥哥们!放个信号!快放信号!叫你们家那个……那个含光君上来!”他现在灵力低微,对付这玩意儿实在够呛,只能搬救兵。
云逐月和钟渡之也混在人群中跑了出来,正好听到这段对话。云逐月顿时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连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都黯淡了几分。
钟渡之见她难得露出这般沮丧又失去活力的模样,一边警惕地注视着身后火光冲天的天女祠,一边下意识询问:“怎么了?”他还以为她是被食魂天女吓到了。
云逐月瘪着嘴,语气那叫一个委屈:“咱俩好惨啊。”
钟渡之:“……这话怎么讲?”他实在跟不上她的思路。
云逐月指着正在翻找信号的蓝家小辈们,又指了指其他几个正在掏家族信号烟花的修士,悲愤道:“因为他们都能叫外援!我们叫谁啊?我师父远在天边,你……哎,算了。我们就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白菜,只能靠自己拼命……”
钟渡之无语至极,嘴角微微抽搐。都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了,她脑子里居然还在比较这个?!他忍了又忍,才把“闭嘴”两个字咽回去。
那边,蓝家小辈们被魏无羡一提醒,连连点头,边跑边手忙脚乱地翻找身上。片刻之后,蓝思追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窘迫和绝望,道:“信号烟花……莫家庄那一晚对付刀灵,都、都放完了……”
魏无羡惊得差点从驴背上掉下来:“你们后来没补上?!蓝家家规不是要求时刻备齐这些应急之物吗?!”
这信号烟花确实可能百年也用不上一次,蓝思追惭愧地低下了头:“……忘了。”
镜头再一次反转,给到了在一旁“自怜自艾”的云逐月和一脸木然的钟渡之。两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慌不择路地逃远,反而在天女祠周围再次盘旋起来,似乎在观察地形,又像是在寻找机会。
据云逐月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小声嘟囔所说,他们两人现在的情况,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要钱不要命”——当然,他们没钱,要的是查明真相和可能存在的“战利品”(比如那食魂天女的核心什么的)。
钟渡之忽然目光一凝,拉了云逐月一下,低声道:“有人比我们还心急。”
云逐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竹林边缘,金凌执拗的身影竟然没有远离,他再次张开了弓,三支刻着符文的羽箭稳稳搭在弦上,瞄准了那正缓缓从祠内走出、周身还缠绕着火焰和黑烟的食魂天女!
云逐月连忙喊道:“那边的金公子!别逞强!快发射你的信号!”兰陵金氏的信号烟花肯定是顶级货色,一放出去,江澄肯定瞬间杀到。
然而金凌充耳不闻,他紧抿着唇,脸上混合着愤怒、不甘和一种非要证明什么的倔强,一心要拿下这只让他屡屡受挫的怪物。他沉着脸,这次一把搭上了三支箭!
“嗖!嗖!嗖!”
三箭连珠,破空而去,精准地射在食魂天女身上,爆开三团灵光,却依旧只留下几道浅痕,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被当头射了两箭,食魂天女也不着恼(石像也做不出表情),依旧保持着那诡异僵硬的笑容,迈开燃烧的石头双腿,朝金凌的方向袭去。虽然它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跳一种缓慢诡异的舞蹈,但速度竟然快得可怕,瞬息间便拉近了一半的距离!
金凌箭箭连发,脚下步伐不停,一边射击一边变换位置,看来是铁了心地打算先把羽箭射光,再和这庞然大物近身搏斗!
云逐月看着这不要命的打法,眨了眨眼,忽然对钟渡之道:“……我还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想让我去救他。你看,他用生命在给我创造英雄救美的机会,还挺坚持的。”
钟渡之:“…………”
他发现,跟云逐月在一起,他无语的次数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她这胡扯和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能力,恐怕才是她最强的天赋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