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分两路,张起灵此刻已经坐在了审讯室,刘文秋对面。
一路上一直乱抓乱喊的刘文秋现在倒是安静了下来,低着头,枯槁的金色长发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看不清表情。
张起灵看她这个样子,也明白他和吴邪的猜测对了八九分。
他拿笔敲敲记录本,又点了一点自己耳朵,那里没有对讲机。
刘文秋抖了抖,抬起头来。那是一双睡眠严重不足的眼睛,憔悴得让她老了三十岁一般,像马上就要枯萎的布满皲皱的花。
“我、我七年前的那份口供,有问题,警察先生。”
那嗒嗒嗒的声音不是她穿着高跟鞋走路发出的声音,而是犯罪现场案发时的声音。
那么,犯罪现场的线索,如今又多了一条“声音”。
四分五裂的尸首,煮熟的内脏,带着腥味的香,像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嗒嗒嗒”声...
张起灵回想起,第一时间的尸检报告里显示,被害人付婷婷的内脏没有缺失,但莫名少了一段骨骼,复原后发现就是保护心脏的左侧肋骨的一截丢失。
昨晚胖子因为加班加到凌晨三点,说饿得要晕过去,偷偷摸摸地在办公室用小电煮锅煮了一碗方便面,热乎乎的香气直钻到张起灵跟前来。
还有,那天在刘文欣家里,他看到却没有过分注意的——秦识垠戴在脖子上的一串项链,灰白色的十字架,边缘并不光滑,甚至可以说粗糙。秦识垠将它戴在身上,放在了层层衣领外的最外面,那天看到张起灵无意间打量它的目光,还微笑着拨弄了一下。
串起来了。
张起灵唰地站起身,到外面去通知几名最近的警察找到并蹲住秦识垠的位置,拨了电话让吴邪和胖子直接去刘文欣住所,他们需要检验那十字架的成分,顺利的话,他想他们能够从里面找到属于付婷婷的DNA。
审讯结束,他正打算将审讯室里的刘文秋送回医院,却被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刘文秋一把扯住袖子,又立刻被两旁的刑警架开,再动弹不得。
“我不能不装疯,警察先生...您们得救救我...他们要杀我!有人要杀我!我没有行凶,但他们要杀我——!”她哭得涕泗横流,喊得声嘶力竭,“我交代,我都交代——请你们至少救救欣欣,她有危险,她身上那股香味是那天死了人的味道!”
突如其来的信息剖白使得张起灵停在原地看着她,两旁制着她的刑警松了点力道,但不敢完全放手。
刘文秋再从凌乱的头发里抬头露出眼睛的时候,眼里已经带上了宁死的决绝。她语调沉重而缓慢,“欣欣和我是单亲家庭,那个不是人的爹整天酗酒和家暴,不管我们死活;为了带欣欣逃出去,我的书是一边没日没夜捡垃圾一边念完的。
我熬过了暗无天日,那个人渣因为强奸小姑娘被关进了监狱,这辈子都完蛋了。但那小姑娘是欣欣的同班同学,她的家里人闹得要死要活,每天上门说不赔上六十万这事就没完。我是无所谓,但欣欣,她才多大,她不能因为人渣的爹毁了前途名声。
所以我来了Y市,努力成了公司白领;但薪资远远不够,我要还债,也要为了还债活下去。
那天我交了房租...手里只剩几天饭钱,那家人来找我逼债。这时候,一个人联系了我...”
张起灵目光灼灼,他预感这个人才是最后的主谋。
刘文秋抖了嗓音,闭上眼接着说:“他让我去跟以前的秘书克丽丝约饭,请她吃西餐,跟她说我听说她最近要升职,希望能够多关照我。他说只要我这么做了,他就会给我和欣欣还了债,并以正当名义,供欣欣好好读完所有书。我没有抵抗住,这对我诱惑太大了...能够不用再帮人渣还债,能够在大城市过好我自己的生活...!但我没有想到,付婷婷来了,克丽丝因为害死了她坐了牢。”
张起灵薄唇紧抿,两旁制住刘文秋的刑警也松了手。
“在那以后,我在各种角落看到过闪着红光的监视器,和落在我身上的狙击枪的红点...我太害怕了,我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疯了,可能我也真的疯了。”刘文秋瘫坐在地上,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他们一直想要杀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根本逃不过,他们是...”
张起灵干净整洁的警服上,在刘文秋颤抖的话音还没有落到下一个字上的那一刻,迸溅上了大片鲜红温热的血液。
那一刹那,张起灵在其他刑警们呆愣惊疑的眼神中,抬手摸上溅到他脸上的鲜血,看到了那颗致命的,嗜血后正在后退的红点。
刘文秋死了。
她被永远地定格,子弹从她的额头射了个对穿,将惊惧的表情僵硬地留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