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香 （四）

相比于张起灵不作声的观察，吴邪的眼神就变得直勾勾明显得多——这太反常，来之前他们特地确定了一遍刘家的亲戚关系网，并没有发现这样一号能够熟门熟路还请他们进来坐的人物。

“请用。”迎着吴邪毫不掩饰的目光，男人勾勾唇，姿态更为放松地开口，“啊，我该自我介绍一下——秦识垠，辨识的识，无垠的垠，几位先生好——几位是来找欣欣的吗？”

欣欣。

胖子暗暗地把两袋属于小姑娘的零食拎到另一侧稍远的地方，正色亮出警察证:“我们是警察。秦识垠秦同志，据我们所知，这间屋子是刘家私产，而你出现在这里，需要对你进行例行询问。希望你能配合。”

吴邪和张起灵看着眼前一直低着头盯着脚尖的小姑娘，她脚上那双拖鞋已经被穿得很破烂了，能看到她因为紧张和局促而紧缩的脚趾。

刘文欣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显得营养不良，相反地，她的头发乌黑茂密，发丝显然被精细地梳理过，脸颊也呈现出青春少女的粉嫩白净，只是眼神中露出对陌生人的胆怯和猜疑，身上穿着的衣服显出她的生活并不富裕。

“不要紧张，放松心情，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威胁，好吗？”吴邪和闷油瓶对视一眼，努力放柔语气，“现在，我们需要询问你几个问题。”

看着小女孩怯怯点头，张起灵接过话:“你与秦识垠先生是什么关系？”

或许是吴邪的安抚真的起到了作用，听到了问题的刘文欣反而声音不抖、眼神不晃，口齿清晰而流利地回答:“秦先生是我在附近那条商业街上一家香水店认识的。因为香味很好闻，所以经常去看，秦先生是店长，久而久之他了解了我...我家里的情况，经常送东西来关照我。”女孩顿了顿，又说，“我很感谢他。”

和胖子告诉他们的秦识垠的说法基本一致。只是，据秦识垠所说，他曾在那条街上隔窗看到路过去上班的Linda，对她“一见钟情”；七年前她脸色苍白地出现了几天，就再不见人影，他一直提心吊胆到刘文欣误打误撞进了店，才听说了Linda竟然进了精神病院的消息。

他只是出于对姐姐刘文秋的爱意，刘家又离得不远，故关照了妹妹刘文欣六年有余。

——一个深情又悲惨的男人的故事。

吴邪默了一会儿，神情复杂地盯着刘文欣的眼睛，好像要试图看出什么来。

“对于你家里的情况，我们深表遗憾。”张起灵似乎看得出他的犹豫，接过本应由吴邪问出口的问题，“你现在的监护人是谁？她是否认识秦识垠先生？”

刘文欣摇头:“我的监护人是外婆。她还要回乡下照顾瘫痪的我外公，识垠哥哥会在外婆不在家的时候过来照顾我。”

吴邪笔尖唰唰地记录下了刘文欣的回答，眉头紧锁。

“你的姐姐，也就是刘文秋，你还记得在医院里见她的最后一面吗？”

嗒、嗒、嗒。

“不...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姐姐她突然狠狠扯住我，那时候，她根本不像我的姐姐...”

刘文欣发起抖来，她哑了声拼命摇着头，又抬起头来盯住吴邪的眼睛，好像在恳求他们相信她的话。

吴邪一愣，微微转头和张起灵对上视线。

嗒、嗒、嗒。

别杀我...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金发女人脱下一只高跟鞋握在手里，因为太害怕而剧烈发颤的手使她在脱鞋时，指甲划破了自己的脚腕，细长的伤口冒出血丝。

她第无数次回到了这间办公室，回到了她摆脱不掉的梦魇。

嗒、嗒、嗒。

吴邪狠狠揉着太阳穴，他宁愿是自己的判断错误。

三人站在刘家门口，看着生了青绿锈的门锁和掉皮起卷的铁门。

“我不明白...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为什么能够熟练地针对一个问题去撒谎？她在为什么人开脱？——秦识垠吗？”

胖子沉默着要点起一支烟，夹到手里才想起现在属于公务期间，只好作罢，把未点燃的烟放在嘴里狠狠一咬。

Linda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办公室门口站了多久。

她在不停地发抖，甚至听得到紧咬的牙关咔咔的轻响。

她听到门里催命般的嗒嗒嗒声，闻到闪回千百遍的那抹熟悉的带着腥气的香味，手里的高跟鞋鞋跟几乎要随着她的力道将手掌戳穿。

——等等！

嗒、嗒、嗒——

Linda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死死抓着的高跟鞋。

她此时此刻明明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地整个身体贴在墙上，她的面前没有东西。

这个声音，这个她一直下意识以为是自己高跟鞋走动而发出的嗒嗒声——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