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当白曦的护卫实在是无所事事,在她逛街、听书、看灯会时充当陪侍和护卫,特别注意她的面纱不要被扬起;在府内帮助扎秋千、递鱼饵、陪练毽子等等。十五实在是觉得这离他行走江湖、一展风采的远大抱负落差太大,他受不了了,决定找城主请辞。
那天,他去找城主时,白曦还在院内翻话本。已经入夏,宁安城地处山南,东夷来的海水蒸腾而上,绕云千里,湿热的暖空气在平坦大地上盘踞。白曦骇热,只穿了几层纱质的衣裙。
“早晨起来露重,小姐切莫着凉。”十五温声道。
白曦仍旧冷静自持地翻看话本,上次她偷溜出城主府去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因为妖魔善恶争论起来,被堂下的听客奚落,登时脸白,差点没能收束那火爆脾气。白烁勒令白曦不可再私自出府,十五被连累罚了钱。再之后,白曦便不再听书了,只是攒了很多钱托人去买坊间时兴的话本来打发时间。
“白月,江湖也没那么好玩吧?你看话本上也说修为很高的大妖,比如说曾经名声极差的茯苓大妖与仙宗的人打得有来有回。最后还是因为得罪的人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江湖很危险的。”
“城主也曾多次嘱咐过,小姐你在外也会遇到危险。那小姐有好好听城主的话,有好好听我的话吗?”
白曦哑然,一瞬又笑了,颇为嘲讽,“我凭什么要听她的话?凭什么相信她管束我是为我好,而不是别有所图?”
她所有的记忆只有五年时光,不知道渊源的胞妹、已过世的父母,亲缘冷淡,她不明白白烁为什么不允许她出门,不理解为什么必须要将面容遮掩起来,好像见不得人。白烁总是寡言,淡淡道是为她好。白曦不能理解,甚至心生不忿。只是没什么依据和基础的妹妹而已,凭什么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所以,她厌恶白烁。
事实上,白烁对她也没有很上心。
只是监管而已。
白曦想逃跑但不知道该跑到哪里去。她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但心底总是有些奇怪的念头呼之欲出,令她抓耳挠腮、一头雾水。
失去十五,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就再也没人愿意听她发脾气了。
“那你觉得,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你是我的护卫!”
“我可没卖身给你们城主府。”
“你既然不想,那最初为什么要答应白烁留下来?你明明可以拒绝,要么就是你道心不稳,要么就是你……”
“我什么?”十五将脚下的树枝踩得咯吱作响,石桌冰凉,他垂下眸,目光平静地质询。白曦却没说下去。
十五替她补足了下半句,“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才来的?”
刹那间,石桌凉得刺骨。白曦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禁不住想,这石桌怎么这般凉,骨头似浸了冰。可她有隐约知道,不是石桌的问题。
见她怔住,十五抿唇,避开了眼,“是我失言了。”
09/
“扔出去,扔出去,把他的东西通通扔出去。”白曦在院中不耐地催促着。
只一个下人从偏房内丢了一个木箱出来。他道:“小姐,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没有了?”
“是。白月大人走时,已收拾干净。”
“掀开。”白曦吩咐。
木箱里无外乎一些诗书古籍,还有些关于仙道术法与妖术修炼的杂书。行走江湖当然不该带着一篓子书。舍下这些无可厚非。
“他的东西这么少?”
那自己随手给他的那些东西呢?那些金玉络子、花灯、毛球毽子、杯盏用具呢?还有那颗她被算命道士强塞的那颗檀木珠子。
下人脸色不虞,似是心虚,默默退了下去。
她随手送给白月的东西,当然也未必都是随手,或许送出的那一刻就被他随手扔掉,又或者典当凑了盘缠。无论如何,没有得到珍视。这意味着,连同送出的人也无关紧要。
是的。白烁不加解释地一位监管和约束她。她被禁锢在这间千金小姐的闺房,只能翻看话本、志怪杂说。她根本耐不住性子去练什么琴棋书画,成为一个标准模范的大家闺秀。
凭什么?凭什么白烁敢这样限制她?
凭什么要逼着她安分、闭居,而白烁却不需要这样。
妹妹而已。要管束也轮得到她?
“父亲为什么要把城主之位给白烁,是更喜欢她吗?我为什么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到底我也该和白烁争一争的!”
白曦心中不快,堆叠起来的烦闷近乎淹没她。她跳起来,一脚踹翻了那只木箱。
纷乱堆叠的书籍中,滚出一颗檀木珠子,顺着庭院的石缝滚了好几圈,沾了许多灰尘,最后落在白曦脚边。
霎那间,她心跳极快。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预兆。
那算命的说什么来着?
“天刑孤鸾煞,七杀破军格,三刑会冲局,子午卯酉冲,十恶大败逢空亡。煞重无制,魂销骨枯。姑娘,你这九曜噬魂命格,实为罕见。”
“你咒我?”白曦皱眉,“说得什么鬼话?”
“不对。”戴笠帽的道士倏地抬头,灰白浑浊的眼睛,穿越厚重面纱,直击白曦的眼。
白曦登时有种被针尖刺中的锐痛,后怕与警惕令她浑身汗毛炸起,“你神神叨叨说什么呢?怪吓人的。”
老道士薄薄的唇线中溢出一抹笑,扑簌剥落的壁画般,嘴角顿顿地上扬。
“血海倒悬,天德解神;九星替宫,逆结北斗;十殿借寿,断线重织;逆鳞改命,阴阳双陨。这才对啊!”
“对什么对!”白曦呵斥。即使她根本听不懂,但也能判断出,这道士说的话里,没一个好词。血腥又恐怖。
老道士勘破了她的命格,心满意足地呵呵笑。然后,塞给了白曦一颗檀木珠子。
“这珠子是仙宗神木择取所制,可以助你稳固心神,随身佩戴着,保全你一世清白。三生石碎,孽镜台崩。姑娘不要负了这份苦心。”
白曦俯身,捡起那颗珠子。老道士的话言犹在耳。
她自然不信。
但缠绕在自己空白记忆中的秘密……她为什么会失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