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成人3

06/

　　冷泉宫又恢复了冷清，茯苓总是在睡觉，清醒的时间支离破碎，分不清时辰，记不得昨天发生的事。榻前温着饭，几样凡间时兴的菜配着光滑白嫩的馒头。

  她从榻上下来，从食盒里拿起一个馒头撕着那层皮慢慢地吃，会一下愣住，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样的画面是不是昨天也发生过?

　　她觉得很熟悉。但不知道为什么。

　　茯苓偶尔会盯着散落下的白发发呆，冷泉宫没有镜子，除了每日饭菜里的那一碗汤也没有多余的水源，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伸手摸一摸，眼角似乎长出了皱纹，脸上的肉也垂落，要命的是，她的手粗糙起来，枯木树枝一般。

　　她尖叫着打翻了汤，抱着自己在榻上发抖。

　　她彻底老了。就像腐朽的树木，冬日的枯草，干瘪、羸弱，风烛残年。

　　某天，外头突然跑进来一只狗，对着她汪汪叫。

　　茯苓心烦，拿着馒头砸中狗头，想骂，声音却嘶哑难听，“你叫什么叫?”那狗低下头饿急，狼吞虎咽地吃掉一整个馒头，舌头在地面上的湿痕还没消失又抬起头来看向茯苓。

　　茯苓找不到由头，看着它翘起嘴笑了。她又扔了一个馒头下去，狗吃得干干净净。

　　茯苓没养过狗，不知道狗爱吃什么，反正她吃什么狗就吃什么。狗晚上打呼噜打得震天响，茯苓睡觉浅，晚上被惊起来气得抽狗巴掌，狗被抽得哼哼唧唧，醒了之后睁着湿润的、黑沉的双眼看向她。

　　就那瞬间，茯苓很想给狗起个名字，叫“小白”“白月”或者“哈哈”都挺好。外头天色暧昧不明，窗户被封得一丝风雪都渗不进来，因为狗在睡觉，茯苓知道现在是黎明而并非傍晚。她抱着狗头，透过窗户看着天的颜色发呆。

　　过了会儿，她听见自己说，“狗不能吃太多人类的吃食，给它带些清蒸的肉吧。”

　　声音落下去，殿内又安安静静的，只剩狗的呼吸。狗实在是很没有心机的愚蠢物种，只是几个馒头、几盘清蒸的鸡肉而已，它就愿意冲着你欢快地摇尾巴、舔你的掌心，被呵斥之后捂着嘴巴低下头，又可怜巴巴地抬头观察你的神色，重新缠上来。

　　茯苓已经站不稳了，狗着急地围着她转圈，几次都咬上自己的尾巴。茯苓撑着颤抖的双腿，生机一点一点从她身体中消失，像当初逐渐殆尽的妖力，她没觉得可怕，反倒有些释然。只是，没人喂这只谄媚的狗。

　　她抱着狗毛茸茸的脑袋，说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我就……就快要死了……你可以……可以吃掉我，就当我……我最后，再喂你一次。”

　　“你以后去……找个好主人，起……起个好听……好听些的名字。”

07/

　　宁安城城主白烁近日在枫歌楼大摆了五十桌宴席，昼夜不息，乃至午夜都在不断地布菜、撤换。这席面不下拜帖，也不曾有名单，全城百姓见者有份。谁人不知道，当初老城主驾鹤西去，白烁抱着老城主的尸骨朝着乌泱泱围观的城民怒吼，悲愤欲绝，扬言要杀了全城的人给父亲陪葬。

　　可隔了些年，她竟然从哪个求仙问道、斩妖除魔的路上回来，接了父亲的班子。彼时，白烁已经名满天下。

　　没人不服她。

　　本是和她那城主赘婿过了些和和美美的平静日子。据说，这宴席背后有一出大变故，涉及到当年“走散”的城主亲眷。

　　“我们这些小辈不知道，那王伯总该是知道的啊！王伯，你说是不是?”捧着盏牛饮酒水的货郎转头看向隔壁桌上那佝偻着背的老翁，颤着手夹又柴又老的鸡肉，目光探寻。

　　那老翁真是老极了，两鬓斑白，举止蹒跚，下一秒真是要倒在这席面上。

　　“王伯?诶呦，你还真是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我记得你以前同我讲过，白老城主除了现在这位城主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

　　“此话当真?”同席面的男子问。

　　有兴致的几个人盼着王伯嘴里再吐出一言半语，好坐实了这传言。但王伯只是犯耳背，面上扬着憨傻的笑容，不住地点头，一副没听清、话不经大脑又傻兮兮地敷衍样。

　　“哎、哎、哎。”

　　一下就没什么兴致了，那货郎也回过头来说:“王伯这两年真是耳聋得厉害。这么多年也没个一儿半女的，真真是惨。也不知道这么好的席面还能吃上几回。”

　　直到菜上了一轮，该吃的人吃饱了，想拿点什么的也塞满了带来的破布、陶罐……大家一哄而散，下一批人在外乱哄哄地上桌。白曦也玩腻了手上的络子，推开窗好奇地瞧街上涌动的人潮。

　　一旁的陪侍神情倦怠，“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热闹。”白曦答。

　　陪侍没话了。半月前，他从不羁楼调出来被指给城主当护卫，城主转头又一指将他给了自家刚认回来没多久的姐姐。

　　“她在外流落多年，现在失了记忆，对一切好奇心都颇重，出于安危，目前她还不适合出现在人前，我需要人近身保护她。”这是城主的原话。

　　那日他在堂内跪了许久，因为城主不单相看他，临了还问他可曾有过名字?他道，自己是妖，孤家寡人一个，独自修炼才投入皓月殿门下，皓月殿的妖君按照那一批妖的排序喊他十五。白烁思索了片刻道:“你若是不介意，此后可唤作白月。”

　　他心中腹诽，给个千金小姐当护卫而不是驰骋江湖已经够怀才不遇，现在还要让他贯主家的姓，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跟着城主的失忆姐姐！

　　白曦看够了来往的人潮，觉着无聊喊:“白月。”

　　“是十五。”他不耐烦。

　　白曦被他的态度吓着了，露出几分谨小慎微的神色，悻悻重复了一句“十五”。十五为那小白兔一样的表情又是心烦，又是愤懑，又是可怜，最后妥协，“算了，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一个名字而已应该也没碍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