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昭师兄回来了……一回来便去了藏书阁,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金曜抬了抬眼,语气颇为不满,“三天两头地向外跑,宗门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他哪有首徒的样子!”
从冷泉宫卧底他的首徒便和他离了心。他也是为大局着想,重昭不理解还是太年轻,等到重昭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什么都会理解的。他打算将仙盟大会的承办工作交到重昭手上,让他尽早熟悉一些事宜。
三日不眠不休,重昭翻遍了古籍,寻找重塑妖丹的方法。可惜兰陵是仙宗多的是震碎或者熔炼妖丹的术法妙药,却极少有愈合的。
白费了三日。
重昭动身去了皓月殿。
比起当下冷清又昏暗的冷泉宫,皓月殿金玉为台,翡石作盏,水晶留存着月的光辉,满堂明亮。
“重塑妖丹?”梵樾在座上,笑得恣意,“仙君真是很会给我出难题。妖丹是妖族命之所系,生之即来,死之则去,哪里来得重塑一说?除非能死而复生。”
“但世间万物偏偏在这一点相同,既是死了又何来复生之法?”
“而且你是为了那只妖而来。她是白烁的杀父仇人,我不会帮她。”
重昭垂眸,抿了抿唇,“可她同样是白烁的亲姐姐。”
殿外有珠宝玉器坠在地上,玉环相击之声,宛若流水。白烁走进来,由梵樾牵着坐到了他身旁,冷冷地开口:“亲姐?我亲姐姐早就死了。她作恶多端、杀人无数,不得好死该是她的报应。”
“重昭,那日大战不是你将她一剑刺死的?血流了一地,她应该死了才对。”
“你……留了她一命?”白烁轻轻皱眉,“为何?你明明最恨她。
“是,我曾经无数次想杀了她,他害死了白伯父,又杀了我的同门师兄弟,还打伤师傅,屡次对你动手,可……这世上对她喊打喊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重昭垂眸,黑发遮住了他颤动的眼睫与微红的眼眶,“再多我一个,岂不是太过残忍。”
“她在人间饱尝苦楚,为求生路,堕落成妖,是受人胁迫,即便如此,也步步艰难。她杀人作恶是真,可也从未有人教过她如何向善地活下去……”
白烁打断了重昭的话,带着质询与冷漠以及潜藏在内的轻微的嘲讽“所以你心疼她?”
“是。”
“你不觉得这大逆不道吗?”
“所以,我不敢和她说啊。”
05/
很凉的夜。
茯苓在榻上歇着,有人从殿外而来,脚步匆忙,甚至听着有些跌跌撞撞的。那人一进殿直奔她而来,掀了她的被子,双目赤红,那双冰凉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来,睁开眼与他对视。
“你又发什么疯?”
“梵樾告诉我,妖族的妖丹除非上古的神器直中心门又或者有专攻化丹之术的妖族邪门歪道,否则是无法破碎的。因为妖丹能分辨攻击的力量,会树起最坚固的堡垒保护妖的生命,这是本能的求生之举。”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重昭逼近,不放过茯苓的任何一个表情,“那就是,妖丹是大妖自行捏碎的。”
他迫切地想得到答案,所以风尘仆仆、一身夜露,可不知为何眼下心中却生了惧,心都颤动不止。
“没错,是我自己捏碎的。”
“为什么?”重昭追问,他看着茯苓的眼睛。他不懂,这种话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来。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想死。”
赶来的路上,重昭想过很多种答案。
比如茯苓是被仙宗镇守的神器中伤,那他可以寻找克制神器的丹药;
比如是积怨已久的妖族找了化丹师毁了茯苓的妖丹,那他可以将那化丹师捉回来逼他给茯苓医治;
可他没想到竟然真的是、真的是茯苓自己捏碎的。
重昭伸手理了理茯苓的白发,茶色的眸中一片平静,却让人觉得诡谬的疯癫,“没关系。我会让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茯苓握住他的手,男人指节分明的手趁机嵌进她窄小的指缝,满满当当,撑得她手疼。
“茯苓,人类以儿女延续血脉,相同的血脉在另一个人身上流传下去,你说这算不算另一种永生?”重昭揉了揉茯苓的手,温柔缱绻却让人后脊发寒,“可你如今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已经无法承受生育之苦了,否则我们迟早该有一个孩子。”
话刚落,空着的那只手扇了一耳光过来,“你真是疯了!”
有点草药的香味。
重昭摸了摸脸,残留的香气挥发又很快消散,让人心底翻涌出奇异的留恋,“疯?疯着活总是浓墨重彩些,能让人记得久一些。往后让人想起来,就不再是那个除了路走得坚定外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们会说,什么清风明月、心怀天下的兰陵首徒,背地里却和一只为祸人间的妖珠胎暗结,多么香艳风流,多么不知廉耻。”
茯苓:“不知廉耻?你是觉得……”
重昭沉沉地注视着她,仿佛千万年的时间都越过他的眼轰隆隆地朝她压过来,压得她忽然喘不过气。以至于她一时忘记了自己本身愤怒和想要质问的内容,只听到他说:
“茯苓,你信不信,我们的名字会在他们口中并肩齐立,纠缠百年。此后百年,即便人人喊打,也是你我。”
并肩齐立,一起受人唾骂。
茯苓觉得这听起来,很热闹。她喜欢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