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宫新落了雪。
茯苓在塌角卧着，竟然久违地觉着有点冷。
也许是太久没有害人，也许是体内的妖力太过微弱，也许是想死，她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像是纸架子糊了张美人面，弓也忘了怎么拉，咒法也不记得怎么念，连头发都一片灰白。
风雪自殿内乱窜，有一片雪花在空中飘了一瞬，落在了她榻边，顷刻又湮灭。连湿痕都没留下。
一双白月色的靴子挟着外头的冷意，出现在她眼前。
“为何在风口处卧着?”
何等温柔的语调。她阖上眼，气息轻得像飘雪，“左右也就是这两天了，风口不风口的，也不碍事。你说呢？重昭……仙君。”
重昭快步走过来，扯开被子将茯苓捂了进去。茯苓仍旧呵呵地笑，不留神呛了风，咳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重昭拧眉，心揪在一起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带了饭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到茯苓榻前。茯苓裹着被子缩在一旁打瞌睡。
半月前她被白烁和梵樾打伤，无念石觉醒震碎了妖丹，重昭趁乱将她捡回来塞进荒废许久的冷泉宫，她的觉就多起来，分不清休息还是昏迷。
“我不需要这种低贱人族吃的食物！”茯苓恶狠狠地说，眼皮都不曾抬过。
重昭温声说服:“茯苓，妖丹已碎，你不吃人类的食物会死的。”
“这关你重昭仙君什么事?”茯苓冷笑，“还是说你是在为兰陵仙宗的人赔罪?如果是为了赔罪的话，那你现在就可以滚了。你以为你们那群尸位素餐、道貌岸然的师兄弟真的能伤到我?如果不是我……”
重昭对上她的眼睛，握着馒头的手慢慢攥紧。
茯苓:“懒得和你解释，快滚。”
沉默了很久。
外头的风雪在呼啸，榻上还坐着那两个人。
茯苓紧紧拽着身上的斗篷不让每一根白发露出，“重昭啊，你说你，明明那么恨我，现在又让我苟延残喘留着一条命。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02/
重昭曾经养过一只狗。
是一只白色的狗，他给狗起了名字叫月牙。
重昭遇见月牙时，它已经在外流浪多年，就在他的馒头摊前停住了脚，用明亮的眼睛看自己。重昭舍了两个肉包，得了一个玩伴。
月牙是一只优秀的小狗，长得瘦了些，却极其善战，打遍安宁城无敌手。
一人一狗作伴也让往后多年的时光不那么难熬。
小狗是很懂事的，知道自己要死了，怕主人伤心，会趁着没人的时候往外走，自己找了一块安静的地蜷着慢慢等死。
茯苓把枕头劈头砸过来，挑眉嚷嚷，“好啊你，死重昭，以为我听不出来，说谁是狗呢！”
重昭抱着枕头乐，撑着半张脸，唇红齿白、清风明月，“我哪敢说你。”
“你真养过狗?”
“自然。”
“那……”
“我把它找回来，做了最舒服的窝，每天大鱼大肉，它最后没有死在荒郊野外，死在了我怀里。”
茯苓怔了一下，“谁问你这个了?”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你滚。”茯苓不留情面，扯了被子翻过身去背对着重昭。
重昭倒也习惯了，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心里。他反而觉得茯苓说滚的时候比平时多了些生机。还有力气说滚，证明还不是心如朽木，兴许还救得回来。
再说，他要是真滚了。
谁给茯苓做饭呐?
03/
茯苓吐血了。
血顺着重昭的指缝流下来，他顾不得问茯苓为什么会在刑室。
血是热的、黏稠的、粘在手上往下落，扯成丝，落成立体的点。
他微微偏头，觉得有些诧异。
茯苓总是表现得太过强悍，仿佛这世间再大的难题、再难堪的现状都不算什么，整日里张口闭口“地狱”“不得好死”“要将什么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重昭很难想象茯苓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喊痛，更无法想象她……也会死。这种祸害一向不都是遗千年，长存世间，为非作歹的吗？怎么会……就要死了?
“你手抖什么？”喉咙中一股甜腥，茯苓含着湿濡讲话，声音闷闷的，“吐个血而已，以前也不是没见过。”
“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这次严重些。”
吐出的血已经凉了，脸颊上却有更滚烫的东西滴下。茯苓的眼睫颤动，是她看错了吗？重昭居然哭了。
她心底翻涌出一丝微妙的触动。
是得意，她得意极了。
她明确地知道这眼泪是为她流的，至于原因她不在乎。
为此，茯苓笑起来，血也重新涌出。偌大的刑室，四周黑漆漆的，荡着轻柔鬼魅的笑，颤动似银蝶。重昭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掌感受到了她凸出的脊骨，凌乱的白发在他肩头落着，泛着冷色的光晕。
重昭低头，眼眶通红，他觉着他该说些什么。可是又能说什么?
说他曾经说得那些话都是糊涂话。
说他到头来细数自己的人生，除却父母健在的那些年，竟然是在冷泉宫在茯苓身边的那些日子最接近幸福。
说他一直以为他恨茯苓，恨她将自己拖入泥潭，让自己背负歉疚，恨她污了自己的清白路。直到她被白烁击落的那瞬，坠落焚烧的那道光，灼了他的眼，刺破他的心。
于是他幡然醒悟，他竟然是爱她的。
他拂着茯苓嶙峋的脊骨，艰涩难言，只道:“茯苓，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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