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十五脚程极快,一个时辰内便到宁安城门口。
他在一处驿站歇脚,身为妖,本是不必休息太久。但此次出游,宁安城的炙羊肉怕是最后一次。所以他坐下来买了吃食。
小倌儿上菜极快。十五拿碗倒了酒用来过羊肉上多余的盐。
他正欲大快朵颐,忽然听到小倌儿扬了汗巾咒骂:“哪来的臭乞丐?走远点!今天都没开张,哪有吃的给你?有胳膊有腿的,干点什么不好?非吃白食。”
乞丐衣着破烂,都是些碎布块拼凑起来的衣服。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只是简单缝起来遮蔽身体。连接处的针线都脱落了大半。头发都是乱糟糟的,离着几米远都闻到一股臭味。
乞丐盯紧了他。十五以为,大概是在盯炙羊肉。
出于善心,他拿碗盛了些,站起身递到乞丐面前。
“谢谢。”嘶哑难听的声音。
“不用。”
话音未落,乞丐突然狠狠地攥着他的手。片刻又松开。
十五正疑惑,听到他说:“抱歉,我有些站不稳。”
“这是饿了多久?站都站不稳?”十五慈悲心起,干脆又叫小倌儿给乞丐也上了一份炙羊肉。
吃饱喝足,十五启程。
一路向南,穿越枝丫凋敝的林地、巍峨昂然的高山,天地为床、日月为枕,很少想起些什么。在城主府陪伴白曦的日子远得像上辈子。
远得她那张脸的具体摸样都变得模糊。隔了层雾一般。
但十五知道,白曦是极漂亮妍丽的女子。所以山川云霏、草木鲜花,只要美丽,他就觉得像白曦。十五从来没有后悔离开,久居闺阁的生活实在是不值得过的。
外头的天地这样广阔,白曦不该只通过话本来了解。她该来看看。
脚下的土地松软,粘在鞋底。十五耐心地蹭着泥,远处走过来一个背柴火的垂髫小孩,难得见陌生人,变得有几分兴奋。对他的佩剑,眼前一亮。
“你是仙者?”
“不是。”
“不是仙者怎会耍剑?”
十五沉默。这把剑从他有意识时就是他的本命剑,也理所应当认他为主,至于用起来更是削铁如泥、威力无穷,顺手得很。他从来没思考过,他是妖,怎么会自带本命剑?
“父母给的。”他草草回复,从小就有,自然是父母给的。小孩点点头,放过了他,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的剑。
“我能摸摸吗?”
十五将剑递给他,“刀剑锋利,小心着点。”
小孩连连点头,生怕十五反悔。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在剑柄上摩挲。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真的剑。以前爹娘给我讲故事说我爷爷曾经见过一位仙者,他的剑,通体雪白,剑柄上嵌了一颗紫色的宝石。你的剑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仙者的剑是都长这样吗?靠什么来区分,剑柄上的宝石吗?”
“我们这儿七山五岭也曾经出过一位仙人嘞!但我也没见过他的剑,据说也是银白色的。”
“诶,你剑柄上这个孔,是用来栓剑穗的吗?你的剑穗呢?”
剑穗。这把剑曾经是有剑穗的。栓了一颗茯苓磨成的珠子,打了许多层腊,药材原本粗糙不平的表面最终光滑圆润。但是某一次,十五用剑与人打架,剑被打在地上,那块珠子就碎掉了。
十五被问烦了,皱眉道:“看够了没?看够了还给我。一把剑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小孩悻悻将剑递给他,依依不舍的。刚递过去又收回来,转而拽着十五的袖子,大声喊:“你没发现你站在别人的坟头上吗!”
11/
坟头?
十五看了看脚底那块湿漉漉的泥巴。只是一个垄起的小土堆,落了雨土质松软,上面的草鲜嫩密集了些。竟然也是坟?
“谁会把人埋在这里。连块碑都不立。”
“谁知道呢?没有认识他的人,自然也没有人给他立碑。”小孩揉着剑柄上的紫宝石,神秘兮兮说:“他是客家人。我们都不认识他,他也不喜欢见人,家里也没有多少地,一辈子也没讨到媳妇,死得也早。但是我爹娘说,他长得挺好看。可惜就是太懒了。不种地怎么能讨到媳妇嘛!”
十五对这个早死鬼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天色已晚,他没有趁夜赶路的习惯,他问小孩:“附近有没有庙吗?或者佛寺?山洞也可以。”
“有庙,离这儿不远,过了这座山。两山之间的山谷中有一座。”
小孩将剑还给十五,听到十五嘟哝:“山谷里建庙真稀奇。”
“是稀奇。大人都说那庙里镇着妖怪哩,长得青面獠牙、鼻塌嘴肥的,专喜欢抓小孩吃。要不你还是别去那儿了。”
十五挑眉,来了兴致,奇闻怪道也是他行走江湖的目的之一。如果那座庙真藏着妖怪,他要去会上一会。
往前走,山谷间云雾缭绕,扎着一座破破烂烂的矮庙。庙墙塌了大半,顶上还破了一个大窟窿,真所谓四面漏风。正殿内供了一座观音像,漆也掉了大半,露出里面被虫蠹的木头。
哪有什么妖怪?是这庙摇摇欲坠,父母担心小孩跑过来玩不幸被塌掉的庙压住。
十五捡了木头、抓了野兔,生火烤肉。他又从包袱中抽出一层薄薄的布,铺在地上。就着明灭参差的微弱火光睡下。冷风从四面的孔洞肆虐,发出呜呜的声响,好似妇人在哭泣。
血。
到处都是血。
血从何处来的?
他看到了自己的本命剑,紫色的剑穗上坠着一颗檀木珠子。不是茯苓磨成的珠子吗?怎么又是檀木?
十五尚未回神,眼前又赫然闪过一张脸。血顺着她的嘴唇,其实不该是顺着,是喷涌,大片的血喷涌出来。衣裙上满是干涸的亦或者半干的黑色、紫色的血。
白曦。
又好像不是白曦。
她握住了自己的剑,手掌近乎快被劈开。十五下意识松了手,剑却一寸一寸朝着女人的心脏扎进去。血喷涌得欢实。
握剑的人不是他。画面拉远,十五看到了握剑那人的脸。登时,他头皮发麻。握剑的人不是他,却长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握剑人的瞳孔皱缩,仿若惊愕至极,额头青筋暴起,眼眶却红得骇人,他明明在杀人,但眼睛却一副哭意。
那长得极像白曦的女子,失血过多,倒地的前一秒,诡异地笑了一下。
只一眨眼,十五和女子隔得又极近。眼见她的瞳孔逐渐失焦,五脏六腑都抽动得厉害,执剑人将手掌抚在她的脸颊上,感知着微弱的一点一点消散的体温。
十五分明感知到了。
对于死亡的感知,冰冷的、湮灭的、一笔勾销的死亡。
这样好,得偿所愿;又这样痛,蚀骨魂哭。
十五从梦魇中惊醒。火堆已经熄灭。冰凉的夜里,他大口地喘息着,进少出多,冷热交织,五感错乱。朦胧间,菩萨慈悲垂眸,寂静,风冷冷冽。缓慢地,含糊不清地浮现出一个人形。看不清脸,但十五分明感知到,那人在盯着他。
后背炸起一片恶寒。耳朵里涌进哭声。
“救命啊——好疼啊——救命啊——好疼啊——好疼好疼——”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庙塌了。十五站在坍塌的废墟前,惊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