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寺庙,比白日安静得多,白天的香客散了,晚钟也敲过了,连空气里浮动的香火气都像是倦了,懒懒地沉降下来,积在青石板缝隙里。
吴二白带着吴盼走的侧门,方丈亲自等在门口,合掌迎了一下,僧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吴盼跟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表情一改方才在车上,和父亲撒娇时那种软绵绵的劲儿,如今露出的,是一张礼貌而疏淡的脸。
“菩萨保佑,”方丈的声音温和慈悯,他抬头看向二人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道:“老夫人功德无量。”
听到这话吴盼没接,她爸随口回了句,吴盼向方丈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维持在一个得体的位置上。
她将目光从方丈脸上滑过去,落到门内黑魆魆的殿廊深处,身旁的吴二白语气寻常,正和方丈简单对了几句。
二人聊着天气和庙里的修缮,一些琐碎的人情往来。谁都没提高声,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仿佛这只是一次极普通的夜访。
方丈亲自引他们入殿后便退了出去。大殿的门被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整个夜都关在了外面。
殿里只剩他们父女俩人,烛火安静地烧着,偶尔噼啪一声,是灯花爆开的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香灰和旧木头的味道,这味道是沉在底下的,年头久了,浸进了梁柱的纹理里,再怎么通风也散不掉。
吴盼抬头看了一眼菩萨的脸,菩萨低垂着眼,金身被烛火舔舐着,明一阵暗一阵,她接过父亲递来的香,跟在父亲身后站到蒲团前面。
吴二白俯身的动作很随意,几乎是礼节性地弯了一下腰,香插进炉里,插得很稳,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拍了拍指尖的灰,没有再抬头看菩萨。
吴二白转头看向女儿,眼神在她脸上看了看,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我出去和方丈说说话,你自己在这里玩会儿。”
“晓得嘞。阿爸,我忘记搭阿奶讲,今朝想吃糖醋排骨嘞。”
“嗯,还想吃什么?”
“那…定胜糕么好嘞。”
吴二白听到这个脚步一顿,却很快又恢复如常,淡淡道:“知道了。”
门开了一下又合上,吴二白的脚步声出了殿,不远不近地停了下来,大约是停在廊下。说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原地,握着那几支香,香是普通的檀香,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细细的烟往高处飘,升到半途就散尽了。
面前是菩萨的脸,低垂着眼眸,看似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
殿顶很高,高得烛火映上去照不亮,只有莲座下那一圈是暖的,光晕边缘像在蠕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蒲团前,手里虚虚握着那几支香,没有马上插进去。
“菩萨喏……”她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带着一丝含混的吴语尾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回音被殿顶弹了回来,一层一层地荡开,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楚,清楚到有些诡异。
“菩萨喏……”吴盼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柔柔的,调子被拖得很长,末尾扬上去,又落下来,像在叫一个老熟人的小名。
“保佑保佑……我格桩事体,你总归要让我顺顺当当个喛……”吴盼眼神盯着菩萨像,一抹似笑非笑挂在唇边。
昏暗的烛光里,她的脸一半藏在黑暗里白皙狠戾,一半映在烛火中似笑非笑,明暗交界处那一道线锋利又柔和。
她懒散地再次上前,单手把香随手插进香炉,插得歪了一点,她也懒得拨正,香灰落下一截,轻飘飘地坠在炉边。
“盼盼,走了。”吴二白平静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殿里,又不至于惊动什么。
“来嘞,阿爸。”吴盼侧头应了一声,嗓子里灌了蜜似的,又甜又乖。
可她的人却站在原地,目光上下打量着菩萨像,那目光慢悠悠的,从菩萨的脚看到低垂的眼,再从低垂的眼看到合拢的唇,像是在端详着什么。
殿外,她爸和方丈还在说话,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偶尔飘进来几个字,变成了含糊的、辨不清字句的嗡嗡声。
吴盼没有急着出去,昏暗的烛光下,她就那么看着菩萨,脸被映照得极白,殿里极静,静到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菩萨菩萨,总归会保佑我个,对伐?”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摆,掸掉沾上的香灰,动作随意而优雅,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些小事儿。
吴盼抬脚转身往殿门走,留给菩萨一个背影,走了几步,带着笑意的嗓音,也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她语气轻柔得近乎戏谑:“……勿保佑我也呒没事体。”
声音从殿梁最高最黑的地方坠落下来,砸在菩萨垂着的眼皮上。
门推开的时候,夜风涌进来,灌了一整个大殿的凉气,吹得她衣摆微微扬起。
吴二白站在廊下,和方丈已经说完了话,他没有回头看她,听到门响后,微微侧了侧身,往台阶下走了一步。
父女俩一前一后穿过长廊,朝停车的方向走去,灯笼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同样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在空荡的庙里荡出轻微的回声。
殿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吱呀一声,沉沉地落了锁,菩萨像还在那儿立着。
香炉里插着她随手扔进去的香,歪歪斜斜地立着,烟还在飘,细细的一缕,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殿顶的黑暗里。
香火还燃着,可人已经走了,庙里空荡荡的,烛火还在跳,光影在墙上晃了一晃,仿佛有谁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像是什么人悠悠地念着什么。
‘保佑保佑…’
‘菩萨…’
‘呒没事体…’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那根歪着的香晃了晃,灰烬无声地落下一截,碎在香炉边沿,掉落在地面时,就像在菩萨脚下,开了一朵将枯未枯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