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番外·回填·6

晚上八点二十·京城·某餐馆

包厢里热气腾腾，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汽裹着辣味往上腾，桌面上摆着几道炒菜。

“等妹子跟天真回来了，”胖子正夹着一片毛肚往锅里涮，嘴里还念叨着：“等妹子跟天真回来，就带他俩来这儿尝尝，这家店口味真不赖。”

霍秀秀笑着接过了话：“这火锅底儿确实正宗，不过他家那炒菜更不错，尤其是那糖醋里脊，臭丫头肯定喜欢这种小孩菜。”

闻言，几个人都笑了出来，胖子笑得毛肚都找不到了，他忍不住拆台：“霍大小姐当着我妹子的面儿，可从没这么说过啊。”

“嚯，就那死丫头的脾气，我敢说，她扭头就得记在心里，然后等着坑我一次。”想起那人狗脾气，霍秀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环视着众人‘质问’道：“怎么着，各位敢招惹这位祖宗？”

“胖爷，您那是抢食呢，还是护食呢？”黑瞎子跟胖子抢着那块毛肚，他筷子一偏，轻巧地躲开胖子的拦截，把那块毛肚稳稳夹进自己碗里。

他懒洋洋地冲胖子晃了晃筷子，嘴里还不忘补一句：“瞎子跟大小姐告状了啊，有人趁她不在，编排她呢。”

“去你的吧，”霍秀秀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嫌弃：“告状精，跟那臭丫头一个德行。”

“哈哈哈，我妹子就好这口甜的，”胖子笑得碗都差点端不稳：“天真说他从小就嫌——”

话没说完，门口就响起了礼貌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包厢里的笑闹声顿了一下，众人还以为是服务员，解雨臣放下筷子，微微放松了身体，嘴角带着一点随意地笑：“进。”

门被人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三个人，前面那个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利索，模样也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格外乖。

她身后两个人都低着头，一人手里捧着一件东西，站在走廊暗处，看不清是什么。

“……哟，这不是——”胖子脸上的笑没收干净，手里的筷子还举着，声音也莫名干了几分：“三月手底下小曲儿吗？你怎么来了？你们大小姐呢？”

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嘴甜小姑娘，今晚站在那儿，嘴角挂着的弧度还是那副样子，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胖爷晚上好，”小曲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得像在跟长辈打招呼，笑道：“我们大小姐在杭州呢，今儿吩咐我跑一趟。”

她又转向包厢里其余几人，微微鞠了一躬，面上带着歉意：“秀秀姐，张爷，解当家，不好意思啊，打扰各位用餐了。”

说完，小曲就看向黑瞎子，她从身后手里接过一样东西，整个人姿态恭谨、态度温和，甚至带了一点晚辈见长辈的乖巧。

“黑爷好，”小曲双手托着那幅裱好的字，往前走了一步，恭敬地递到他面前：“黑爷，这是吴家送您的礼物，特意从杭州坐飞机，加急送的。”

字是裱好的，框是整整齐齐的，她面朝上，双手托着，稳稳当当摆在黑瞎子面前。

包厢里的热气还在腾，火锅还在滚，但已经没人动筷子，胖子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有些不解道：“啥东西？”

小曲冲胖子笑了笑，没有回话，她俯身双手托着字又等了半分钟，黑瞎子没接，她便轻轻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不好意思啊黑爷，”甚至还贴心地往外拉了拉椅子，小曲笑呵呵地补了一句：“您见谅，怕弄脏我们大小姐的字。”

字面朝上，框摆得端端正正，整个包厢里都能看到那两行字。

「独断者，自绝其路」

底下两个大字，墨色浓得几乎要破纸而出。

「回填」

“……哟，这么大阵仗。”黑瞎子靠在椅背上，下意识推了推墨镜，他没急着去看那幅字，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反而先笑了一声。

黑瞎子伸手把那幅字拿起来，像看一幅画似的端详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没变，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大小姐这字，写得是越来越有劲了。”

他盯了那两行字两秒，把字随手搁在桌边，目光在'回填'上停了一拍。

随即，他抬眼看向小曲，笑得跟没事人一样：“你们大小姐在杭州……过得挺闲啊，还有空写字。”

小曲没接话，她从身后人手里接过一个漂亮的礼盒，不轻不重地放在黑瞎子面前。

“这也是吴家的一点心意，”她的语气还是温和的，甚至还带着点歉意，“黑爷，您请笑纳。”

她打开了盒盖，不多不少，刚好两秒，然后合上盖子，速度很快，但够看清了。

胖子探头要看，被她侧身笑着挡了一下，霍秀秀的角度被她卡得正好，什么都没看到，小哥只抬眼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目光，并无探究之意

小曲笑着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我们大小姐说了呢，您啊，肯定会喜欢的。”

黑瞎子的目光扫过那个盒子，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点。他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没有说话。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啧。”他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看不出情绪，嘴角的弧度却微微收了一点：“这礼物可有点重了。”

解雨臣放下筷子，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淡了几分：“小曲——”

“解当家的，晚上好啊。”小曲脸上挂着歉意，但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还是温和的，语气也依旧有礼。

解雨臣刚想开口，手机铃声就响起，他低头一看，是姑奶奶，时间掐得刚好，就像她知道，此刻包厢里正在发生什么。

他眉心微蹙，看了眼吴盼的伙计，又看向依旧漫不经心的黑瞎子，心里莫名有股不好的预感。

解雨臣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耳边的铃声依旧在响，随即，他回过神，接听了电话。

“解子，最近怎么样啊，吃饭了吗？”电话那边吴奶奶的声音温和慈爱，只是周围像是有人在争吵，隐隐约约地听不清。

“姑奶奶，”解雨臣空着的另一只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他语气温和，谦逊道：“我最近挺好的，吃完了。您呢？您身体怎么样了？怪我这段时间有点忙，没去看您。”

吴奶奶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姑奶奶挺好的啊，阿囡的人去了吧？这孩子手下的人太毛躁了，姑奶奶回头说她啊。”

“你现在有时间吗，姑奶奶想同你讲几句。”

“有时间，您说。”解雨臣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那点弧度敛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眼小曲一行人，又扫了黑瞎子一眼。

“小花啊，奶奶当年也在解家那口井里打过水，哎，这么多年没回家看看了，那口井如今的水还甜吗？”

“这人老了，总爱回忆过往，我还记得小时候啊，你爷爷最喜欢的，就是夏天往里头扔几个西瓜凉着，不过，你爷爷挑西瓜的眼光不好，总是买生瓜。”

眼光不好、生瓜，解雨臣垂眸，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嚼了一遍，他没有打断老人家的话。

解雨臣举着电话，刚站起身，想着走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姑奶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解雨臣脚步倏然钉死在原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裂隙：“——您说什么？”

“……哎，奶奶老了，没几年的活头了，也管不动你们年轻人的事，可是小花啊，姑奶奶这辈子就只有一个乖囡囡啊。”

“我…我不知——”解雨臣脸色有些难看，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上个月，黑瞎子随口说的话，他猛地扭头看向黑瞎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

“她…她还好吗？”解雨臣收回视线，他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的是她从小到大的画面，跟在他身后喊小花哥哥，哪怕吴邪吃醋也要喊。

解雨臣只觉得呼吸一滞，他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发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嘴角的弧度还维持在原位：“……姑奶奶，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回头去看您。”

电话被挂断，解雨臣没有立刻回头，他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手指轻轻捏了捏手机。

他沉默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没有当场发作，也什么都没有说。

霍秀秀自从解雨臣接了电话，喊了姑奶奶，就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她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看了看这周围的一圈人，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