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笔迹很老很老了,墨迹都有些褪色了,但我还是能看清。
“我的柚叶。有疤也很美。——弦人”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不是悲伤的哭,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太多东西的哭。有失去的痛,有回忆的暖,有羡慕,有心酸,有感动,有不舍,有太多太多说不清楚的情绪,像一团拧在一起的线,解不开,剪不断。
原来那块疤痕真的存在过。原来那个故事真的发生过。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爱了另一个人一辈子,还不够,还要再爱一辈子。
最后一样东西,是外婆留给我的。
那是一副面纱。
半透明的、轻薄的纱巾,放在一个白色的盒子里,叠得整整齐齐,像一片凝固的雾。面纱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发黄,但纱质依然柔软,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月光凝成的丝线。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展开。面纱不大,刚好可以遮住右脸颊。透过纱看东西,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像隔着一层梦。
我把它贴在自己的右脸颊上,闭上眼睛。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女孩——她很年轻,头发很长,戴着面纱,站在走廊的转角,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在等一个人经过。那个人经过的时候,她会转头说一声“队长早上好”,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
那个人会点点头,有时会说“早”,有时会多问一句“今天早餐吃了吗”。他会知道吗?他在对一个第一天见到他就已经在心里偷偷喜欢上他的人说“不用紧张”。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心里藏着一个多么大的秘密。他不知道她每天早晨在那里等他,不知道她每晚睡前都会在心里念一遍他的名字,不知道她愿意为他死。他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
但他会知道的。后来他全都知道了。在樱花树下,在病房里,在河堤上,在轻井泽的月光下,在镰仓的每一个黄昏里。他知道了,然后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告诉她——我也喜欢你。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比你喜欢我还要早。
我把面纱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抱在怀里。
我会把这个盒子带走的。带到我的家里,放在我的床头柜上。以后我的孩子问我这是什么,我会告诉她——这是你曾外婆的面纱。她曾经戴着它,等了一个人两辈子。
三
外公外婆被安葬在镰仓的一座小山上,面朝着大海。
墓地不大,墓碑是一块很简单的灰色石头,上面刻着两行字:
heart(比留間弦人)苍边柚叶
生在同一日,死在同一日。中间是一条横线,很短,也很长。短到只是一条线,长到装得下两个人的一生。
墓碑前种着一棵小小的樱花树,是爸爸和姑姑和三叔一起种下的。树还小,只有一人高,枝丫细细的,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摇晃。爸爸说,再过几年它就会开花了。粉白色的,和外婆外公约定的那棵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