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墓碑前,把带来的花放在碑前。是铃兰,白色的,小小的,像一串串小铃铛。外婆喜欢铃兰,外公每次去片场回来都会带一束。后来外公不拍戏了,就在院子里自己种。每年春天,铃兰开花的季节,外婆会把花摘下来,插在卧室的瓶子里,整个房间都是甜甜的香味。
“外婆,”我轻声说,“外公,我来看你们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的海面蓝得像一块宝石,阳光落在上面,碎成无数颗金色的星星。樱花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朝我招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要走的时候,一阵风忽然吹过来,吹得樱花树的枝条沙沙地响。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拿起那片叶子,是樱花的叶子,已经黄了,边缘有些卷曲。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小小的地图,画着一棵树从发芽到落叶的一生。
我把叶子夹进带来的书里,然后转身,沿着小路慢慢往下走。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面朝着大海。阳光落在灰色的石头上,把那两行字照得很亮。樱花树在旁边,小小的,瘦瘦的,但很直,很挺拔,像是在替外公外婆守着那片海。
我忽然想起外婆讲过的那个故事的结尾。
她说,那个女孩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她的脸是完整的,没有疤。但她反而不习惯了,因为那块疤跟了她太久了,久到她以为那是她的一部分。没有它,她觉得自己像少了一点什么。
她现在大概已经习惯了吧。习惯了没有疤痕的脸,习惯了没有面纱的日子,习惯了在那个开满樱花的地方,和那个等了她一辈子的人在一起。
她大概还是会在走廊转角等他。那个世界一定也有走廊,也有转角,也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她还是会站在那里,假装在看风景,等他经过。他会经过的,一定会。因为他从来不会让她等太久。
他等了她一辈子,轮到她等他了。但她不用等太久,因为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永远不会了。
我走下山坡的时候,太阳正从海面上落下去。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海面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一群海鸥从远处飞来,排成一个人字的形状,渐渐消失在夕阳里。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咖喱。”
我笑了笑,打了两个字:“回去。”
走出墓园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中,那棵小小的樱花树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它的影子投在墓碑上,轻轻摇晃着,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那两行刻在石头上的字。
生在同一日,死在同一日。
中间是一条横线,很短,也很长。
那是他们相爱的时间。
不,不对。他们相爱的时间,比那条横线长得多。比一生还长。比两生还长。
长到永远。
我走在回程的路上,晚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我把外套的拉链拉高了一些,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放着那个白色的盒子,盒子里放着外婆的面纱。
面纱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我知道它在。就像外婆说的那些故事,那些故事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们不会散的。它们会一直一直留在我心里,像外婆的眼睛一样亮,像外公的手一样暖。
以后,等我有孩子了,我会把这个盒子拿给她看。
“这是什么?”她会问。
“这是曾外婆的面纱。”我会说。
“她为什么要戴面纱?”
“因为她脸上有一块疤。”
“疼吗?”
“不疼。但是很多人看到她的疤,会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了那双眼睛。因为她的眼睛很漂亮,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眼睛。”
“后来呢?后来她的疤好了吗?”
“后来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她的疤好了。”
“那她开心吗?”
我想了想,笑了。
“她开不开心,不是因为疤好了没有。她开心,是因为那个地方有一个人。那个人等了她很久很久。看到她的时候,没有说‘可惜了’,而是说——”
“说什么?”
“太好了。”
孩子不会懂的。她还太小,不知道什么是等待,什么是遗憾,什么是跨越了两个世界的爱。但她会长大的,她会慢慢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真的。不是童话,不是传说,是真实发生过的、有人用一生去证明的、真真切切的东西。
比如樱花,比如面纱,比如走廊转角的那一声“队长早上好”。
比如“太好了”。
比如“欢迎回来”。
比如“我等了你一辈子”。
比如“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