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的东境靠近火山群,毕方住在最大的那座活火山口里。
毕方是火鸟,独腿,白喙,羽毛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它天生与火共生,火山喷发时别的妖都往外跑,它往里面钻。岩浆在它身上流过,像水流过石头,不烫,反而舒服。
毕方一生只出过一次火山。
那是一个冬天,蛮荒下了罕见的大雪。毕方在火山口里打盹,忽然听到了哭声。不是妖的哭声,是人类的——很细,很远,被风雪裹着,断断续续地飘进火山口。
毕方最初没有在意。人类不在它的关心范围内。但哭声一直没停,从傍晚哭到半夜,从半夜哭到天亮。毕方被哭得烦了,飞出火山口,循着声音去找。
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庄。雪太大了,压塌了半村的房子,村民们被埋在雪和木头下面。哭声是从一个小孩那里传来的——她被压在房梁下面,腿动不了,但手还能动,她一直在挖雪,挖得手指头全是血。
毕方落在村庄上空,看着那些被埋在雪里的人。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会放火,不会救人。
但它想到了一个办法——火可以融化雪。如果它把村子周围的雪烧化,埋在下面的人就能爬出来。
毕方开始放火。它用喙点燃了村子四周的积雪,火焰沿着雪面蔓延,融化出一圈空地。它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势,不让火焰烧到房子和尸体。雪水汇成小溪,流过那些被埋的人身边,一些还活着的人开始动了。
毕方很高兴。它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但它忘了一件事——它是一只火鸟。它身上的火,不是它能完全控制的。
当它飞过村庄上空时,一阵风忽然转向,把它的羽毛上飘落的火星吹进了村里。火星落在干枯的草屋顶上,落在被雪压断的木头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救出的尸体上。火势在一瞬间就失控了。
毕方在空中盘旋,拼命扇动翅膀想把火扇灭,但每一次扇动都带来更多的火星。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村庄在毕方面前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些刚从雪里爬出来的人,又被火烧了回去。
毕方最后从火里救出了那个小孩。它用喙叼住小孩的衣领,把她拖到了村外的雪地里。小孩浑身是烧伤,昏迷不醒,但还活着。毕方守在她身边,直到太阳出来,直到路过的修士把小孩带走。
然后毕方飞回了火山口。
它没有再出来。
村子被烧光的消息传遍了蛮荒。妖们说毕方疯了,放火烧人类的村子。人类那边也有了记录——一个被火鸟袭击的村庄,死伤数十人,幸存者寥寥。没有人提到那场大雪,没有人提到那些被埋的人,没有人提到毕方最初只是想融化雪。
人们只记住了火。
毕方的火。
毕方在火山口里待了很久。它不再出洞,不再觅食,不再和任何妖说话。它把自己关在岩浆里面,让高温炙烤自己的羽毛,像是在惩罚自己。它的深红色羽毛被烤得发黑,一片一片地脱落。它的独腿开始萎缩,它的白喙变得灰暗。
但它没有死。火鸟不会死于火。它只能活着,带着烧掉一个村庄的记忆,活着。
很多年后,有一群妖找到了火山口。它们是毕方的族人,也是火鸟,住在附近的几座小火山里。它们说毕方给族群带来了耻辱,烧毁人类的村庄会引来修士讨伐,会连累整个族群。它们要毕方离开蛮荒,永远不许回来。
毕方没有说话。它从火山口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些族人。它们站在远处,警惕地看着它,像是看着一个怪物。毕方不认识它们了——它记得小时候和它们一起在岩浆里打滚,一起追逐流星,一起嘲笑那些不敢靠近火的弱小妖类。
但现在,它们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它。不是因为它的火,是因为它的“错”。
毕方走了。它飞过了蛮荒的整个东境,飞过了断念崖,飞过了忘川泽,飞过了红枫林。它飞了很久很久,久到它的翅膀开始脱落羽毛,久到它的独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它不知道自己要飞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因为它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个村庄,那些从雪里爬出来又被火吞没的人,那个被它叼出来的小孩。
最后它落在了蛮荒西境的一棵枯树上。那棵树已经死了很久,枝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毕方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像一块烧焦的木雕。
它在这里等死。
云荒辞来的时候,毕方已经从树枝上掉了下来,躺在枯树根部的落叶堆里。它的身体被落叶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灰白色的喙。喙微微张开,没有声音,但云荒辞听到它在说——
“我没有想烧他们。”
云荒辞蹲下来,拨开落叶,露出毕方的头。它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但还能看到一点光。
“有人托我来找你。”云荒辞说。“那个小孩。她活下来了。”
毕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些。
“她让我告诉你,”云荒辞说,“她不怪你。”
毕方的喙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鸣叫。那叫声不像火鸟,像是一只普通的鸟,在春天,对着太阳,唱的一首普通的歌。
云荒辞伸出手,悬停在毕方额前三寸。“你后悔吗?”
毕方没有马上回答。它的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也没有火。
“救人的时候不后悔。”毕方终于说出了话,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摩擦。“失去家的时候后悔。”
“那不是你的家。”云荒辞说。“它们已经不要你了。”
毕方闭上了眼睛。“我知道。”
云荒辞的指尖落了下来。
记忆中,一只小毕方在火山口里扑腾翅膀,飞不稳,一头栽进岩浆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然后从岩浆里钻出来,抖了抖羽毛,一点事没有。它得意地尖叫,围着火山口转圈,把岩浆甩得到处都是。老毕方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有无奈,有宠溺。
那是它最后一次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后来它知道了,它能烧掉一切,但烧不掉自己犯的错。
毕方的身体化作白光散去。枯树的光秃枝干上,忽然冒出了一点绿色——是一颗新芽。
温时菁走到枯树前,伸手摸了摸那颗新芽。她回头看云荒辞,云荒辞正把毕方的记忆水晶收进袖中。
“那棵枯树,”温时菁问,“是它烧的吗?”
云荒辞摇头。“那棵树,是它来的第一天就死了的。它一直站在一棵死树上,等死。”
温时菁沉默了一会儿。“它等到了吗?”
云荒辞看了看掌心那颗记忆水晶,水晶里封存着毕方最后看到的画面——蓝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火。
“它等到了。”云荒辞说。
后来温时菁每次经过枯树,都会去看那颗新芽。新芽慢慢长大,长成了一棵小树苗。小树苗的叶子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也像火。
没有人知道那棵树是什么品种。温时菁叫它“毕方树”。
毕方。无名。火鸟。死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