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雕闻到陌生人的气息时已经晚了。几十个村民举着火把、拿着锄头和镰刀,把女孩的棚子围得水泄不通。
女孩被从棚子里拖出来,她尖叫着喊蛊雕的名字——她给蛊雕起了个名字,叫“大毛”。她说“大毛救我”,声音尖得刺穿了整个夜空。
蛊雕从洞穴里冲出来,撞翻了前排的村民。但人太多了,火把晃得它睁不开眼,有人在它腿上砍了一刀,有人在它背上戳了一刀。
它想扑到女孩面前,但村民们在女孩身边围成了一个圈,镰刀和锄头对着她。
长老站在圈外,举着火把,说:“妖就是妖,人就是人。她和妖住在一起,已经不是人了。”
村民们在女孩身上浇了油。
蛊雕拼了命冲到女孩面前,把她护在身下。火把扔过来,油烧着了,火焰吞没了蛊雕和女孩。
蛊雕的皮毛被烧得焦黑,它的身体挡在女孩上面,把所有的火都接住了。
但它只挡了火,没有挡住从背后刺来的那一镰刀。
镰刀从蛊雕的后颈切入,贯穿了它的喉咙。蛊雕的血喷涌出来,浇灭了女孩身边的一小片火。女孩在血泊中看到蛊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那叫“不舍”。
蛊雕没有死在那天晚上。它拖着被烧焦的身体、插着镰刀的喉咙,把女孩从火海里推了出去。
它推得很用力,女孩从崖顶滚了下去,顺着山坡一直滚到山脚,被灌木丛接住了。女孩活了下来。
蛊雕呢?它站在崖顶,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喉咙里的镰刀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割出新的伤口。它转过身,面对那些惊呆了的村民。
那一夜,断念崖上血流成河。
蛊雕屠了村。不是它想屠,是它控制不住了。老蛊雕教它的那条规矩——“不要对人类心软”——它违背了,代价是整个村子的命。
它把每一个村民都撕碎、吞掉,包括那个长老。它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和焦痕,喉咙里的镰刀还插着,它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从那以后,蛊雕疯了。
它不再生活,不再狩猎,只是趴在断念崖顶的那个洞穴里,日复一日地盯着崖下的方向。它不吃不喝,修为一天天溃散。
它的身体开始腐烂,但它不在乎。它在等一个人,等那个女孩回来。
女孩没有回来。她活了下来,被路过的修士带走,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后来成了一个很好的医者,救治了很多很多人。她每年都会在断念崖的山脚下烧纸钱,但她从不上山。
因为她怕。
不是怕蛊雕吃了她。是怕看到蛊雕的样子,她会哭。
蛊雕等了很久。等得连断念崖的石头都风化了,等得连天上飞过的鸟都认识它了,等得蛮荒的其他妖都忘了这里还有一只活着的蛊雕。
它像是被时间遗忘了,就那样趴在洞口,像一块石头。
直到云荒辞找到它。
云荒辞来的时候,蛊雕已经说不出话了。它的喉咙早就烂穿了,只剩下一个窟窿,风从窟窿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婴儿在哭。它的身体已经不能动了,只有眼睛还在眨。
云荒辞蹲下来,看着蛊雕的眼睛。
“有人托我来找你。”云荒辞说。“她说,谢谢你。”
蛊雕的眼珠转了转。它听到了“她”,但它不确定自己听对了没有。
云荒辞伸出手,悬停在蛊雕额前三寸。“她的脸,你还记得吗?”
蛊雕的眼珠定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它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光芒,是一种温度。一种被压在很多年腐烂和疯狂下面的、还没死透的温度。
它记得。
它当然记得。它记得那个女孩赤着脚爬上断念崖的样子,记得她把发霉的饼掰成两半的样子,记得她笑着喊“大毛”的样子,记得她被火把围住时尖叫它名字的声音。它记得她的一切。
云荒辞的指尖落在蛊雕额头上。
记忆中,一个很小的女孩蹲在蛊雕面前,伸出手,慢慢靠近蛊雕的鼻子。蛊雕本能地龇牙,女孩缩了缩手,又伸出来。“你好呀,”她说,“你长得好像我家的狗。”蛊雕不知道狗是什么,但它没有咬那只手。
那是它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让一个人类触碰自己。
云荒辞收回手指。蛊雕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它的身体化作白光散去,像是终于卸下了八百年的重担。
断念崖顶的风忽然停了。山脚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烧纸钱。她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天的风很安静。她抬头看了一眼断念崖顶,什么也没看到。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婴儿的啼哭,又像低语。
她愣住了。
那是蛊雕的叫声。她在很小的时候听过很多次,每次听到都会从棚子里跑出去喊“大毛”。但后来她再也没有听到过。
老妇人低下头,把最后一张纸钱烧完,轻声说:“大毛,你来找我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风吹过断念崖,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她的脚边。
云荒辞站在崖顶,看着那个老妇人的身影渐渐远走。温时菁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问:“她为什么不上来看它最后一眼?”
云荒辞说:“因为她怕自己看到之后,会后悔当初被推下山。”
温时菁:“她后悔吗?”
云荒辞没有回答。他把蛊雕的记忆水晶收进袖中,转身离开了断念崖。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那个老妇人每年烧纸钱的地方,正对着断念崖顶的洞穴。她在山脚下站了六十年,每一步都朝着那个方向。她没有上山,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有些告别,不敢见面,才是最深的不舍。
蛊雕。无名。食人凶兽。死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