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的南境靠近人类的边界,有一座叫“断念崖”的山峰。蛊雕就住在断念崖顶的洞穴里。
蛊雕是食人凶兽。它们的形态似雕而头上长角,叫声如婴儿啼哭,专门引诱人类靠近然后猎杀。蛮荒的其他妖也不待见蛊雕,因为它们太凶,凶到连同类都怕。
但断念崖这只蛊雕,不太一样。
它不是从小就这么凶的。它也曾是一只懵懂的小兽,跟在一只老蛊雕身后学习狩猎。老蛊雕教它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要靠近人类。”第二条是:“不要相信人类。”第三条是:“不要对人类心软。”
小蛊雕问为什么。老蛊雕没有解释,只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小蛊雕没有等到“以后”。老蛊雕在一次外出狩猎后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有妖在山下的陷阱里发现了老蛊雕的尸体——被猎人的箭射穿了喉咙,皮毛被剥走,骨肉被丢弃在荒野。
小蛊雕趴在老蛊雕的尸体旁守了三天三夜。它那时候还小,不懂得复仇,只知道哭。它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传出去很远很远。
猎人们听到婴儿哭声赶来,以为有人类的孩子被困在山里。小蛊雕差点又被抓走,它拖着受伤的腿逃进了断念崖深处。
从那以后,小蛊雕开始长大。它变得凶狠、多疑、孤僻,不再靠近任何人类,也不再靠近任何妖。
断念崖顶的洞穴里堆满了它猎杀的猎物,它吃不完就扔在那里腐烂,整个崖顶常年弥漫着腐臭的气息。
它就这样过了几十年,直到那个女孩出现。
女孩多大?蛊雕说不清楚。它对人族的年龄没有概念,只记得她很小,小到它一口就能吞下去。女孩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赤着脚,脚底全是血口子,一条腿好像断了,拖在地上走。她是从山下爬上来的——爬了三天三夜,翻过了一座山,才到了断念崖顶。
蛊雕在洞口看着她。它想,又是一个送死的。
女孩看到蛊雕,没有跑。不是她不害怕,是她已经没有力气跑了。她靠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看着蛊雕的眼睛说:“你能……帮我吗?”
蛊雕没有回答。它在衡量——这个人类小孩够不够一顿饭。
女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发霉的饼。她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到蛊雕面前,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没两下就咽了,噎得直翻白眼。
蛊雕看着那半块发霉的饼,没有吃。但它也没有吃掉那个女孩。
女孩在断念崖顶住了下来。她告诉蛊雕,她是从山下的村子里逃出来的。村子遭了瘟疫,爹娘都死了,剩下她一个人。村里的长老说她是灾星,要把她扔进河里祭河神。她趁夜跑了,没命地跑,跑进了山里,也迷了路。
“我不知道往哪去,”女孩说,“但我不想死。”
蛊雕没有告诉她,她待的地方比任何地方都危险。它只是看着她每天拖着那条断腿在崖顶找野菜、接雨水、用石头搭一个小棚子。有一次女孩疼得受不了,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蛊雕走过去,用舌头舔了舔她的伤口。女孩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就不动了——蛊雕的唾液有疗伤的作用,那股凉意渗进骨头里,疼痛减轻了很多。
女孩抬头看蛊雕,笑了。
蛊雕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对它笑。不是恐惧的尖叫,不是仇恨的咒骂,是那种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
蛊雕开始给女孩带吃的。它猎到小兽,把最嫩的肉撕下来放在女孩的棚子门口。女孩吃得满嘴是油,说“你好厉害”。蛊雕听了,把尾羽翘得老高。
女孩的腿慢慢好了。她开始在崖顶跑来跑去,捡好看的石头堆成一堆送给蛊雕。蛊雕看不上石头,但每次都把石头叼回洞穴里,放在最深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蛊雕发现自己变了——它不再猎杀人类了。不是因为它变善良了,是因为它忽然意识到,人类里也有像女孩这样的存在。它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分辨出哪些人类是“好”的、哪些是“坏”的,所以它干脆不去分辨,一律不碰。
它就守着断念崖,守着那个女孩。
但外面的世界不会放过它们。
女孩的村子没有忘记她。长老认定她是灾星,瘟疫是她的诅咒,必须用她的血来祭祀才能平息。他们找了她一年,终于有猎人在断念崖附近看到了女孩的身影。
一天夜里,村里人摸上了断念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