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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牛

新愁常续旧怨生

蛮荒的北境尽头有一片雷泽,常年乌云密布,闪电不断。夔牛就住在雷泽最深处的泥潭里。

  夔牛的形态像牛,但没有角,只有一只脚。它每次出现都伴随着风雨雷电,吼声如雷,震得大地颤抖。蛮荒的妖宁愿绕远路也不愿靠近雷泽,因为夔牛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怒,一怒就召唤雷电,劈得周围寸草不生。

  但最初的夔牛不是这样的。

  最初的夔牛温和、懒散,整天趴在泥潭里打盹,偶尔吼一声活动嗓子,吼完继续睡。它不爱打雷,不爱闪电,不爱风雨,那些东西太吵了,打扰它睡觉。但它是夔牛,夔牛天生就带着雷电,它控制不住,就像人控制不住心跳一样。

  它唯一的朋友是一只白鹭。白鹭每年秋天从北边飞来过冬,栖息在雷泽边上的芦苇丛里。夔牛趴在泥潭里,白鹭站在芦苇上,一牛一鸟,隔着一片水面,谁也不打扰谁。但白鹭偶尔会飞到夔牛头顶上,啄啄它的耳朵,夔牛就翻个身,让白鹭站在它的肚皮上。

  白鹭会说人话。它告诉夔牛,北边的湖结冰了,南边的花开了,东边的海起浪了,西边的山落雪了。夔牛听着,不插嘴。它觉得这样就很好——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话,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听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雷泽来了猎妖人。

  他们不是来猎夔牛的。夔牛太大,太凶,猎不动。他们是来猎白鹭的——白鹭的羽毛在人间可以卖很高的价钱,做成羽衣,穿在身上冬暖夏凉。

  夔牛发现自己朋友不见的那天,雷泽的芦苇丛已经被踩得七零八落。地上有血迹,有白色羽毛,有抓痕。夔牛沿着血迹追出去,追到了雷泽边缘的一个山洞里。洞里有很多妖的尸骨,白鹭的羽毛散落在最里面,沾着血和泥。

  夔牛在洞里站了很久。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吼。

  那声吼震塌了山洞,震裂了地面,震得雷泽的水翻涌如沸。猎妖人被埋在山洞里,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但夔牛也没有停下来——它的吼声引发了雷泽的雷电,闪电劈下来,劈在雷泽的水面上,劈在泥潭里,劈在芦苇丛中。雷泽烧起来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夔牛站在火海中间,看着周围的一切都在燃烧。它控制不住自己了,雷电从它的身体里疯狂涌出,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当火熄灭、雷停、云散的时候,雷泽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坑,和坑中间一动不动的夔牛。

  它的皮被雷电烧焦了,骨被震裂了,但它的魂还在。它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身体被困在焦黑的坑里,无法动弹,无法死去。

  后来,有修士路过,发现了夔牛。他们剥下了夔牛的皮——因为夔牛的皮是制作战鼓最好的材料。他们取走了夔牛的骨,做成鼓槌。他们把夔牛的魂封在鼓中,每当鼓声响起,夔牛的魂就被迫释放雷电,为修士的军队助威。

  战鼓做了出来。鼓面是夔牛皮,鼓槌是夔牛骨,鼓声里封着夔牛的魂。每次击鼓,鼓声如雷,方圆百里都能听到。军队士气大振,敌人闻风丧胆。

  没有人知道鼓里有夔牛的魂。没有人知道夔牛每次被敲击时的感受——它的魂在鼓中被撕裂、被挤压、被震碎,然后重组,等待下一次敲击。它无法反抗,无法逃跑,无法死去。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感受那份痛。

  战鼓在人间辗转了很多年。它被不同的军队使用过,敲击过几万次、几十万次。鼓面开始松动,鼓槌开始磨损,但夔牛的魂还在。它已经习惯了痛,痛到麻木,麻木到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有一天,战鼓被一个云游的和尚买走了。和尚把鼓带到了蛮荒,放在雷泽旧址上,再也没有敲过它。和尚说:“这面鼓里有声音,不是战鼓该有的声音,是哭声。”

  和尚圆寂后,夔牛的魂被遗忘在了雷泽旧址上。焦黑的坑慢慢长出了草,草慢慢长成了芦苇。芦苇丛中,每年秋天都会有白鹭飞来栖息。

  夔牛的魂在鼓中看着那些白鹭,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有一只白鹭站在芦苇上啄它的耳朵。

  它想哭。但它没有眼泪。它只是一面鼓。

  云荒辞来的时候,雷泽旧址已经变成了一片芦苇荡。秋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战鼓被埋在芦苇深处,鼓面已经朽烂了一半,鼓槌散落在旁边,被泥土覆盖。

  云荒辞蹲下,扒开泥土,露出鼓面。鼓面上一道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的。他把手按在鼓面上,能感觉到鼓中有一个微弱的心跳——那是夔牛的魂,还在。

  “有人托我来找你。”云荒辞说。“那只白鹭。它说,它从来没有怪你。”

  鼓中的心跳忽然变快了。

  “它说,它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它说,它走的那天,看到你追出来,它很高兴。”云荒辞的声音很轻。“它说,它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站在你的肚皮上,给你讲北边的湖、南边的花、东边的海、西边的山。”

  鼓面开始发出微弱的震动。不是雷电,不是战鼓的轰鸣,是一种很低的、很沉的、像呜咽一样的声音。

  云荒辞伸出手,悬停在鼓面上方三寸。“你想解脱吗?”

  鼓沉默了。

  很久之后,鼓中说出了一个字——不是声音,是一种意识,从鼓面下方的黑暗中缓缓升起,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

  “想。”

  云荒辞的手没有落下。他能感觉到,在“想”这个字下面,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难言说的东西。他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鼓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东西浮上来了。

  “但鼓响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还活着。”

  云荒辞的手悬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面腐朽的鼓,看着鼓面上那道从内部撕裂的裂纹,看到了夔牛最后的记忆——

  一片焦黑的坑,一个困在鼓中的魂。每次鼓被敲响,魂被撕裂的瞬间,它会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翅膀扇动空气,像羽毛飘落水面,像白鹭的叫声。

  那个声音告诉它:你还活着。你还在感受。你还记得。

  所以它不想解脱。不是因为它想继续受苦,是因为解脱意味着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它宁愿被撕裂千万次,也要在每一次撕裂的间隙里,捕捉到那一丝白鹭的痕迹。

  云荒辞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他触碰的不是鼓面,是鼓中那个被困了千百年的魂。他的指尖穿透了腐朽的牛皮,穿过了时间的隔阂,落在夔牛记忆的源头。

  雷泽的泥潭中,一只小夔牛趴在泥水里,头顶上站着一只白鹭。白鹭用喙啄它的耳朵,说:“你怎么天天睡觉?起来看看太阳。”小夔牛翻了个身,把白鹭翻到了水里。白鹭扑腾着翅膀飞起来,追着夔牛的尾巴啄。两个影子在雷泽的水面上交织在一起,阳光照下来,水面波光粼粼。

  那是夔牛想了千百年的画面。

  云荒辞收回手。鼓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鼓面碎成无数片,散落在芦苇丛中。鼓中的魂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融入天空。

  芦苇丛中忽然飞起一群白鹭。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着北方飞去。那是夔牛曾经听过的方向——北边的湖,南边的花,东边的海,西边的山。

  温时菁站在芦苇丛中,看着那群白鹭越飞越远。她转头看云荒辞,云荒辞正蹲在地上,把碎掉的鼓面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袖中。

  “你在做什么?”温时菁问。

  “把这些还给它的族人。”云荒辞说。“夔牛一族住在北边的雷泽。它们应该知道,它们的族人没有变成凶兽,它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声音。”

  温时菁想了想,说:“它等到了吗?”

  云荒辞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他看着北方,那里有白鹭飞去的方向,也有雷泽的方向。

  “它等到了。”他说。

  芦苇沙沙作响。秋风把最后一缕鼓声带走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夔牛。无名。独脚雷兽。死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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