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三个人赶路有些累了,站在一处屋檐下歇脚。

“这儿不对劲。”
苏昌河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微微皱眉

“才刚入夜,这长街之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哈哈。”
苏昌河不明所以,疑惑道

“你笑什么?”

“今日是除夕,大街上自然无人,就连平日里最勤奋的商贩,此刻也都回家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哦,今日是除夕啊。”
苏昌河淡淡地说了一句。
苏江离握剑的手不由得一紧,除夕,她记得是合家团聚的日子吧——
气氛迅速沉寂下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苏暮雨抬头看着空中的晚霞,苏昌河拿出水囊开始喝水,苏江离垂着头,掩饰低落的眼神,靴尖轻轻蹭着石板缝里钻出来的一根枯草。

“好香啊。”
这时苏暮雨忽然吸了吸鼻子。

“的确好香。”

“什么东西?”
苏江离茫然地嗅了嗅,香是香,也让她感觉饿了。那味道混在冷风里,油润润的,带着一股豆制品特有的焦香。

“是油豆腐的味道。”
苏江离歪下头,思索那是什么东西,见她好奇,苏暮雨笑着解释道

“普通人家过年,会做的一种食物,用比较蓬松的豆腐,在油里炸过,有钱人家的话还会在里面放上肉馅。”

“想吃。”
苏昌河也觉得有些饿了,舔了舔嘴唇

“去抢一些来?”

“每年的除夕,是这些穷苦人家一年中少有的好日子,不要在这样的日子里给别人增添麻烦。”
苏暮雨摇了摇头,走到苏江离身前,帮她拍着裙摆上的尘土。

“你们小时候会期盼过年嘛?”
苏暮雨点了点头,神情瞬间变得柔和,语气中带着怀念

“自然,过年那段时光是一年最快乐的时光了。无论过去一年有多少烦恼,似乎在新的一年开始之际,都可以清空。大家开开心心地吃上一顿饭,等到天亮之时,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对我来说,与平日没什么区别,毕竟我们一家三口日日相伴,从未分开过——”

话未说完,苏江离便沉默下来,是以前从未分开过,如今却阴阳相隔——
苏暮雨面对苏江离总是嘴笨,见她悲伤难过,急切地站起身,这时苏昌河忽然开口,转移话题

“我听人说,大家喜欢过年,是因为很多平常不舍得吃的东西,只有过年才会吃。”
苏江离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回来,她闻着空气中的香味,感觉自己比刚刚更饿了
“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这个油豆腐吗?”

虽然以前家在山中,可是父亲很勤劳,还会打猎,而且家里也不缺银钱,所以也没让苏江离过上苦日子。

“嗯,寻常人家自是如此,我小时候家里还算殷实,这方面似乎没有太大的感觉。”
苏昌河伸了个懒腰,嗤笑道

“我给忘了,你以前还是个富家公子呢。”

“你从未过过年嘛?”
苏昌河自嘲地笑了一下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和弟弟一块儿流浪。后来遇到了阿离,进了暗河。暗河中也没有过年的说法,所以我自然也没有过过。”

“可惜今日应该没有酒馆营业,不然我们该去喝上一杯。”
就在三人交谈间,门口的木门忽然被人打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站在那里,神色有些惊讶

“你们是——”

“奶奶不必害怕,我们只是过路旅人,停下来歇歇脚,现在便走。”
苏暮雨转身温和地说着,微微欠了欠身。

“这大过年的,你们还要赶路啊。”
老妇人仔细看了看苏暮雨,是个面善的俊秀年轻人。

“对,出来办些事,路上耽搁了。”

“阿离,昌河,我们走。”
待苏江离站起身时,老妇人这才瞧见她,在他们要离开时,老妇人拉住了苏江离的衣袖

“唉。除夕的日子里只有大城的客栈才开着门,最近的大城你们还要走四五个时辰。不如来我家吃个年夜饭吧。”
“嗯?”苏暮雨微微一愣。
“哦?”苏昌河笑了笑。
“啊?”苏江离有些惊讶。
老妇人拽紧了苏江离的衣袖,撇了一眼苏暮雨和苏昌河,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们倒无碍,可还有女眷,这天如此冷,再走上四五个时辰,她非得生病不可。”
苏江离:谁?我吗?会生病?
苏江离眼神清澈且茫然地看向老妇人,不知为何,老妇人眼神中更多透露出来的,并不是一种热情,而是……恳求。
苏暮雨也发现了,于是他决定应下,更何况老妇人说得有道理

“好。”
三人随着老妇人的引领走进了院子,正屋里比较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豆大,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晃。厨房里还烧着火,灶膛口映出一小片暖红,老妇人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后就又走进厨房了。
苏昌河四处打量着这间屋子,幽幽地问道

“不怕有诈?”

“我不怕,你怕了?”
苏暮雨也看了看这间屋子,显而易见的,这间屋子的主人很贫穷,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怎么可能。”
说完,苏昌河忽然瞥见屋子的角落里放着两块灵牌,灵牌前面各自放着一个鸡蛋。
苏江离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毫不怀疑地喝了一口茶水,果然还是热的好喝。

“这样的日子,应该坐下来吃碗热腾腾的饭,你们还要赶路呢。”
老妇人先是一脸欢喜地捧着两碟菜走了进来,一碟是普普通通的炒青菜,一碟就是苏暮雨方才说的油豆腐,待她放下饭菜,迟疑地问

“你们家里的父母知道今天你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们会难过的。”
苏江离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殆尽,现在的阿父阿母会难过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好难过,这世上万家灯火,没有一盏能为她指引归家的路,因为——因为她没有家,没有父亲母亲了。
苏昌河瞥了一眼苏江离和苏暮雨,两人都垂着头,神情是掩饰不住的悲痛,他深吸一口气,撑起一个笑容,语气故作轻松

“我感觉,我能吃一大碗白米饭。”
可这话落下,老妇人神情一怔,随即落下泪来。

“奶奶,您怎么了?”

“我家元旭也说过这样的话,他最喜欢我做的油豆腐了。”

“——抱歉。”

“无妨。”

“本来是打完了仗,就回来过年的,我当才听到门口有响声,还以为是他的同伴给我带来的消息有问题,以为是他回来了呢,却没想到见到了你们。我就当是他派来你们跟我一起过年的。”
苏江离拿出手帕递给老妇人,接过时,无意间碰到苏江离的手,老妇人瞧了瞧她的身形,顿时心生疼惜

“姑娘如此清瘦,手又凉,可不能再走夜路了——我去给你冲碗糖水。”
糖贵,这个苏江离还是懂得,她连忙拒绝,但老妇人不理会,她想拦着也不敢用力气,只好看着老妇人走进厨房,走时还不忘嘱咐他们先吃饭。

“苏暮雨,你果然没骗我,这油豆腐好好吃。”
苏昌河已经坐在了桌旁,夹起一个油豆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不过和你说得不一样,这老奶奶虽然家里穷,但是这里面放了肉。”

“这本来是给她孩子的,虽然别人告诉她,她的孩子已经死了,但她仍抱有一丝希望。”
苏暮雨轻叹一声,筷子搁在碗边,没有动。
“希望吗?”

苏江离侧头去看角落里的两块灵牌,她抱的何止一丝希望。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年夜饭。”
苏昌河笑了笑,随后朗声道

“奶奶,快来一起吃啊。”
吃完饭,老妇人果然给苏江离端来一碗糖水,这是她离开家,喝过最甜的水。
夜深人静苏暮雨和苏江离、苏昌河离开了老妇人给他们安排那间屋子。
苏昌河放了一个银锭在那张吃饭的桌上,苏暮雨笑道

“这般豪气啊。”

“想不到吧,向来有美名著称的苏暮雨什么都没有留下,而杀人如麻的送葬师留下了一个银锭。”
苏昌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饭后我便把五枚铜板放在了这里。”
苏暮雨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饭桌上的茶壶,露出五枚铜板。

“怎么才五枚啊?”
苏昌河撇了撇嘴,有些嫌弃。

“因为我总共就六枚,还有一枚要买馒头。”
苏暮雨老老实实地回答。

“唉,穷鬼。”
苏昌河说完,和苏暮雨非常默契地看向苏江离,她微微抬起头,颇为骄傲地说道
“我不穷,我在枕头下留了镯子,贵重首饰不能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只是金的,纹样精美,你很喜欢。”
“再喜欢也是俗物,可现在它才是真正有价值的物件。”


“看来是阿离更胜一筹啊。”
苏昌河笑着推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一跳。走出十余步后,他忽然止住身,转过头,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苏暮雨和苏江离也停下了脚步

“如何?”
“怎么了?”

苏昌河看着苏江离和苏暮雨,他的眉眼早已舒展开,嘴角上扬,认真道

“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