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白日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日光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滑,街市上的喧嚷却半点没有消减。
苏暮雨和苏江离边走边逛,随后走进了天下第一大赌坊千金台,赚了一千两。
出了千金台,苏暮雨眼神往后轻轻一瞥,随后一笑,继续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行去。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在那处高大的院落之前停下了脚步,一路跟踪而来的屠二也是一惊,脚步在巷子拐角处猛地顿住,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低声骂道

“真是倒霉,怎么到了——”

“学堂。”
一个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从学堂之中走了出来,他虽然乍看之下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私塾先生,面容清瘦,袖口沾着一点墨迹。可当那眉眼抬起之时,一股锋锐的杀气瞬间散出,像是鞘中剑被抽出了半寸,寒光一闪,惊得门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一大片,翅膀扑腾的声音在头顶响了很久才散。
苏暮雨的长袍轻轻扬起,微微侧首

“先生是?”

“学堂祭酒,陈儒。”
中年男子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厚实的分量,像是敲在青铜钟上的木槌。
苏暮雨垂首道

“原来是陈先生,久仰。”
苏江离也微微垂首,随即好奇地打量他身后的学堂。

“作为杀手,最重要的是隐蔽自己的身份和行踪,但你们看来似乎在向整个天启城宣告,暗河执伞鬼和勾魂鬼,已经踏入天启城。”
陈儒幽幽地说道,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天启城中遍地是天境高手,我们这般的小人物进城,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吗?”

“先生高看我们了。”

“再厉害的天境高手也害怕黑夜中的利刃,何况是最锋利的那一柄。”
陈儒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两位来学堂有何事?”

“敬仰已久,前来一观。”
苏暮雨缓缓道,目光越过陈儒的肩头,落在学堂里面那条青石甬道上。

“年幼时父亲曾带我路过此处,他指着学堂的牌匾对我说过,长大后一定送我来这里,由天底下最好的老师教我。我问父亲,他不是天底下最强的吗?他说凡世之天,他伸手可触,但是学堂之内,才是天上之天。”

“你的父亲?是暗河中的哪位?”

“我父亲不是暗河中人,他姓卓。”

“来此已经见到了学堂,还见到了陈儒先生,已经很是有幸了,在下告辞。”

“不进去看看?”
苏暮雨笑了一下

“若陈先生是真心的,自然可以进去。”

“苏公子是个有趣的人,是陈某小气了。”
苏暮雨垂首行了一礼,苏江离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袖口擦过苏暮雨的手背。她不想进学堂,那里面的气息很干净,让她觉得自己身上从暗河带来的那些东西都无处安放。苏暮雨跟上去,两人继续朝前行去。

“他们刚刚去了千金台?”
陈儒朗声说道,目光落在巷子拐角处那片阴影里。一看就知道是在问那鬼鬼祟祟躲在角落里的屠二爷。
屠二爷见行踪被发现,也不再躲藏,直接走了出来,脸上挂着讪讪的笑。

“是啊,然后来了学堂。他们都和你说了什么,陈先生?”

“去千金台之前到了哪里?”
陈儒没有回答屠二爷的话。
屠二爷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条,伸手一摊,将上面的字给显露出来:碉楼小筑,雷梦杀。

“这二人,不会真当是来天启城游耍的吧,一日之内要把所有有名的地方都给走个遍?”
陈儒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笑道

“那你觉得,他们的下一站,会去往何处?”

“总不会是钦天监吧?”
屠二爷冲陈儒挥了挥手

“不管去哪儿,我还得继续跟着!”
钦天监之中,手持拂尘的白发道人睁开了眼睛,他微微一笑

“暗河的鬼,也敢来此处造次?”
他手一抬,一道黄符落在了他的手中,他伸指在黄符之上落下几笔,指尖过处,墨痕自生。随后猛地一挥,那道黄符便破窗而出,像一只黄色的鸟,飞过了大半个钦天监的院子,越过院墙,直冲着苏暮雨而去。
苏暮雨仰起头,手朝前一伸,便将那黄符握在了手中。
黄符之上,只有一个字。
请。
请这个字,很有意思。
是“请走”、“请进”、“请滚”、“请来”甚至是“请赴死”,都有可能,就看自己怎么理解。但理解错了,就是将对方的意思彻底颠倒了。
苏暮雨握着黄符,看着不远处的钦天监,希望能等到第二张黄符。
苏江离看着那张黄符,也以为自己会收到一张,可是迟迟没有等来第二张黄符,轻叹一声
“看来他不欢迎我们。”


“今日去了那么多地方,有些累了,敢问天启城最好的客栈是哪一间?”
苏暮雨忽然转过身,语气恭敬。
“千金台的这位朋友,不必藏了。”

没听到回应,苏江离无奈地说道。
屠二爷叹了口气,点足一掠来到了他们面前,伸出一指便打向苏暮雨。

“寒冰指,来得好。”
苏暮雨微微颔首,也伸出一指,与屠二爷那一指相撞,只听一声冰裂般的声音传来,屠二爷收指连退三步,随即垂首看着自己的那根手指,上面已经满是寒霜,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你也会……”

“也不是什么高明的武功。”
屠二爷伸出左手,拂去了那根手指上的寒霜

“离这里三里处有一间名为朝来的客栈,在天启城算是排得上号,你们可以去那里住。”

“多谢。”
苏暮雨垂首道,语气郑重了些

“我叫苏暮雨,暗河苏家家主,应他人之邀来天启城一观。此行不为杀人,请不必多虑。”

“暗……暗河,苏家家主?”
屠二爷一愣,等等他是暗河苏家家主,那他旁边这一位也是暗河的杀手——

“是,曾经我被称为傀,你应当听过我的名字。”
苏暮雨转身离开,苏江离跟在他身侧,两人沿着长街往南走去。
屠二爷站在原地,双腿微微有些发颤,看着那两道背影越走越远,才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的屠大,差点把我给害死。”
早知道是暗河的人,他就不该好奇,不该贪美色。
苏暮雨和苏江离很快就来到了屠二爷所说的朝来客栈,要了一间最宽敞的上房。他们都是颇为节俭的人,再加上出任务需要保持行踪隐秘的关系,苏暮雨往往出门便是睡在别人家的横梁之上,苏江离稍微好些,偶尔还会找个小客栈住。
如今得知坐拥金山银山,花起钱来倒也不手软了,苏暮雨点了一桌子的酒菜送到房间,有鱼有肉有汤,还配了一壶温好的黄酒。
苏江离躺在榻上,研究床帘上的刺绣,上面绣的是并蒂莲花,针脚细密,花瓣的渐变从浅粉到深红,一层层晕染开。她伸出手指,沿着绣线的纹路慢慢划过去。苏暮雨坐在桌边,等待客人登门。
直到宵禁的更声响起,也没有人敲响房门。苏暮雨轻叹一声,正准备起身去休息,这时一张金贴破窗而入,落在了他的手中。
与黄泉客栈中,三官送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随即一个黑衣人翻身而入,他的剑在月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剑尖抵在了苏暮雨的胸前。

“你们只来了一日,可整个天启城的重要人物都知道你们来了!”
苏江离轻巧地一个翻身坐在床边,微风剑就倚在她手边。

“只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们来了,所以任何人在今夜来寻我们,他们都不会觉得奇怪。”
苏暮雨指尖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剑尖便偏了开去。

“对于他们来说,你只是想来探寻我来天启城目的的人的一个罢了。”
黑衣人笑了一下,收起了长剑

“你很聪明,因为对于我们来说,你若现了身,我们是第一个要来寻你的人。因为这天启城的暗处,由我们守护。”
黑衣人将剑收起,但瞬间左手一抬,一柄连接着锁链的镰刀冲着苏暮雨的面门飞了过去。

“飞镰剑?”
苏暮雨低喝一声,抓起了身旁的纸伞,攻了回去,伞骨与镰刃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好见识。”
黑衣人右手急甩,那锁链一寸寸地缠住了纸伞,最后寒光一闪,镰刀斩向苏暮雨的脖颈。苏暮雨双手伸出一指,一道寒气射出,直接挡住了那镰刀。镰刃在寒气中凝出一层白霜,去势一滞。
“喝啊!”一声暴喝自上方响起,只见上方的屋顶被踏破,一个魁梧汉子手握流星锤直接冲苏暮雨的头顶砸下。
微风剑一剑破空直奔那魁梧汉子面门而去,他只得挥舞流星锤抵挡,铁锤与飞剑相撞,火星四溅。御剑术最是难缠,一旦被缠上难以摆脱,飞剑绕着他的锤子转,像一只灵巧的鸟绕着笨重的石头。他没想到勾魂鬼的御剑术已经达到这般地步,额头上渗出了汗。
见同伴会牵制着,两柄长刀自黑衣人背后显现而出,向着苏暮雨拦腰斩去。
苏暮雨一个翻身跃起,脚尖在桌沿上一点,人已经腾空半丈。那黑衣人立即甩出两柄剑拦住他的去路,双剑交错封死了左右两侧。苏暮雨轻叹一声,手轻轻一旋伞柄,十七柄利刃从伞骨中迸射而出,在烛光下铺开一片寒芒,同时将那双刀双剑给逼退,并且将魁梧汉子和黑衣人的路也拦住了。
苏江离见状,手腕一翻,微风剑在空中打了个旋,飞回剑鞘,咔嗒一声扣得严严实实。
这屋子虽然不小,但是十七柄利刃连接着傀儡丝插于墙上,已经将整个屋子的每一处角落都纳入了苏暮雨的必杀之地。烛火被剑气搅得摇曳不定,光影在墙壁上乱晃。

“这便是传说中的十八剑阵,终于见到了。不错,转瞬之间,绝一切生机。”

“天启城影宗第一护卫团,鹰眼。”

“我也听过你们的名字,原来站在暗河背后的,是你们。”

“我叫乌鸦,奉宗主之命,前来见你。”
苏暮雨微微皱眉

“影宗宗主,易卜?”
黑衣人点了点头,语气下意识的恭敬。

“宗主的大名,不敢直呼。”

“国丈大人嘛,森份尊贵的很。”
窗户在此时忽然被打开,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一矮。一个瘦高的人坐在窗沿之上,慢悠悠地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出他半张清瘦的脸。

“喆叔。”
苏暮雨和苏江离皆是微微一愣。
乌鸦也是一惊,握剑的手紧了紧

“你是苏喆?”

“小娃娃,么礼貌。”
苏喆翻身而入,直接从乌鸦身旁走过。
乌鸦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压力突然袭了过来,连喘息都变得艰难起来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原来暗河,并不止两个人来到了天启城。”

“我方才刚到,赶了一路,累了。”

“里们,明天再来吧。”

“宗主说……”
乌鸦还想说话。

“我不是说,明日再来吗?”
苏喆轻轻一甩手中的佛杖,一枚金环射出,打向乌鸦的面门,乌鸦冷哼一声,伸手一把握住了金环。
“不可!”持流星锤的男子惊呼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乌鸦握住金环的那一刻,金环环缘锋利如刀,在他手中急速飞旋起来,直接刮走了他的一片血肉,他惨叫一声,立刻松了手,金环也飞回到了苏喆的佛杖之上。
苏喆冷哼一声

“不自量力。”

“这四个字的官话说得很标准。”
苏暮雨笑道。

“好,那我们明日再来。”
持流星锤的男子拉住乌鸦,翻身从窗户口退了出去,其他四名影卫也悄然离开了。
苏暮雨手一伸,将十八剑阵收起,苏喆无奈地摇头

“里这个剑阵,打一次架,捡一次破烂,换个剑法练不好嘛?”
苏暮雨淡淡地一笑

“习惯了。”
大大写的场景很有氛围感,看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