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萧氏先祖萧毅起于微末,于乱世之中带领着自己的军队,杀出了一条通往皇城的路,建立起了一个空前强势的王朝,也就是如今都北离。站在萧毅身后的十七个最著名的开国功臣,被称为五柱国十二将。
但其实一开始萧毅想封的是六柱国,但有一人甘愿退了下来,并称‘习惯了作为影子,便不想走到阳光之下’。这个人叫易水寒,在萧毅起兵的过程中,也并不是百战百胜,有好几次已经面临绝境了,但敌方的将领却突然被暗杀了,这就是易水寒以及他麾下的影子团所为。
在北离建国以后,易水寒建立影宗护卫天启。既然天启城有了影子守卫,偌大的江湖,更需要这样一个影子。于是易水寒麾下的三名最顶尖的刺客,带领着他们手下之人,入了江湖。这三人分成三家,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家族——苏家、谢家、慕家。而这个替萧氏皇族守卫江湖的影子,便是暗河。

“没想到我们吃得还是皇粮!”
苏喆听苏江离讲完笑道。
苏暮雨沉默许久后,才缓缓说道

“江湖之上,一直说我们暗河无人不杀,不管是朝堂上的高官贵胄,还是江湖上的黑白龙首,只要钱给够,甚至连皇帝都能杀。可事实上,我们竟然是替皇帝扫清全天下障碍的影子。这未免有些……讽刺了。”

“有些人,明面上不能杀,但暗地里却必须死。”
苏喆自嘲地笑了笑

“呵,还不如做个收钱买命的杀手呢。”

“我认识一个人,他应当对影宗有所了解,喆叔,得麻烦你走一趟了。”
苏喆一愣

“我认得,是谁?”

“雪月城三城主,司空长风。”

“那个一枪破了孤虚阵的家伙啊。”

“他当年是天启城的朱雀守护使,与影宗有过不少交集。我与他的情分算不上多深,但应当足够他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影宗的消息。”
苏暮雨微微颔首

“麻烦喆叔了。”

“刚到天启城,又要离去了啊。”

“喆叔当然可以休息一夜,不必如此着急。”
苏暮雨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喆叔本已经不是暗河的人了,要不我传信让昌河去吧,虽然……他有可能被赶出来。”
“我去再开一间房。”

苏江离说完,就要起身,苏喆摆了摆手

“不必了,我去教坊那边睡一夜。”
苏喆提起佛杖走到窗边

“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苏暮雨不假思索地回道

“暗河,将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很好。”
苏喆从窗户口翻身落下。
第二日清晨苏喆离开了天启城,苏暮雨和苏江离倒是惬意,两个人沿着长街走,苏江离的步子比昨日放松了许多,偶尔在摊子前停下来,翻翻这个,摸摸那个。苏暮雨跟在她半步之后,手里替她拿着刚买的风车和松子糖。
路过万宝轩,苏江离忍不住好奇地进去瞧瞧。铺子里一片珠光宝气。柜台后头摆着一排排托盘,金、银、玉、珍珠、宝石,各色首饰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来了客人,殷勤地迎上来。
没有哪个女人不爱漂亮的首饰,苏江离也不例外,但她总是要出任务的,首饰是累赘,更何况大多都是苏暮雨和苏昌河送的,她怕打架时弄坏了,所以平日她打扮的很是素净。
苏江离看着托盘上的一只珠玉步摇,没忍住拿起来仔细瞧,那步摇做得极精巧,银丝盘成花枝的形状,枝头缀着米粒大的珍珠,最下面垂着一串珠链,链尾坠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珠。
可惜步摇不适合杀手,所以她从未买过,更不曾佩戴过。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放回去,苏暮雨却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了那只步摇,抬起手,将步摇仔细地插入她的发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银丝花枝顺着她发髻的弧度滑进去,珠链垂下来,贴在她的鬓边,微微晃荡。
他退后半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夸赞,一旁的掌柜抢先一步拍案叫绝

“能使珠玉失去颜色,衬成俗物,姑娘真乃绝色!”
苏江离抬手摸了摸微凉的珠链,指尖碰到那颗白玉珠。她下意识想到,这条珠链太长了,不适合打架。

“很美,适合你。”
说完,苏暮雨又觉得缺了什么,从另一边的托盘上拿了一只珍珠珠花给她带上。珠花缀在发髻的另一侧,和步摇一左一右,衬得她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公子好眼光,这只珠花可是本季度的畅销款,而且正与这步摇相配。”

“都要了。”
苏暮雨满意地点头。
反倒苏江离愣了一下,伸手去摸那只珠花,转头问掌柜
“这两只多少钱?”


“步摇一百两,珠花一百八十两。”
“这么贵,那不要了。”

说着,苏江离就动手去拔那只珠花,苏暮雨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柔声道

“不贵,买吧。”
苏江离诧异地打量着他,这还是那个精打细算,连客栈都不住的苏暮雨吗?
“?”

难得看到苏江离这样的表情,苏暮雨的嘴角根本压不住,他微微俯身轻声安抚道

“你忘了,我们现在有三屋子的金子。”
对啊,而且那些有一部分都是她赚的,想到这,她侧头看向一只宝石祥云纹饰手镯,对掌柜道
“那只镯子我也要。”

苏暮雨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银票递给掌柜。掌柜双手接过,动作利落,嘴里的好话又翻了一倍,什么“郎才女貌”“神仙眷侣”都往外冒。苏暮雨听到后没有反驳,只是将镯子接过来,亲手给她套在腕上。镯子贴着腕骨滑下去,带着一点金属的微凉,蓝宝石在日光里折出细碎的光。
两人出了万宝轩,继续沿着西市往前走。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摩肩接踵的。苏暮雨走在她身侧,手臂很自然地微微张开,替她挡着从旁边挤过来的人流。
这时苏江离闻到了梅子的味道,只见迎面而来的人拿着一袋糖霜梅子。
苏暮雨察觉到她的视线,偏头问她
“想吃吗?”

苏江离点了点头,这家铺子人比较多,苏暮雨便让她在外面等,他进入排队买。
苏暮雨拎着一袋梅子出来。苏江离站在旁边的首饰摊子前,弯着腰看摊主用铜丝编一只蝴蝶,蝴蝶翅膀上嵌着碎琉璃,在日头底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苏暮雨拎着包子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鬓边的珍珠珠花映得泛着柔润的光,步摇的珠链垂在耳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此时苏江离更像一个孩子,单纯好奇所有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暗河的时候,她出任务回来,身上沾着血,头发被雨淋得湿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坐在廊下擦剑。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简直像是两个人。可又好像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她的心渐渐被填满,与这个世界有了交集和联系。
苏江离直起身,回头看到苏暮雨,欣喜地小跑过来,去拿梅子吃,果然酸酸甜甜的。

“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的。”
苏暮雨回过神来,语气很自然。
苏江离想了想,目光在街市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远处一座高耸的楼阁上。那楼阁的飞檐在日光里勾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檐角的风铃隐约响着。
“那个是什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沿着街市往那个方向走去,只见是一座茶楼,茶楼临河而建,三层的木楼,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一楼是散座,摆着十几张方桌,坐满了喝茶听书的客人。说书先生坐在正中的高台上,醒木一拍,正讲到某位将军单枪匹马闯敌营的段子,底下叫好声一片。苏暮雨和苏江离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找了张桌子坐下。
小二麻利地跑过来,肩上搭着白巾,笑容殷勤。“二位喝点什么?咱们这儿的碧螺春是新到的,还有茉莉花茶、龙井、毛尖——”

“碧螺春吧。”
苏暮雨说完,又看了苏江离一眼。她正趴在窗边往下看,河面上有几条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头的船娘唱着软糯的小调。他收回目光,对小二补了一句

“再上几碟茶点,挑你们这儿卖得好的。”
“好嘞!”小二应得响亮,转身跑下楼。
不多时,茶和点心就摆了一桌。碧螺春盛在青瓷壶里,茶汤清亮,倒进杯中还浮着几片嫩绿的叶芽。茶点是四碟:一碟荷花酥,一碟茯苓饼,一碟蜜饯金桔,还有两碗是这家茶楼自己做的藕粉圆子,一个个拇指大小,泡在糖水里,上头撒着碎花生和芝麻。
能在这座茶楼里做说书先生,还是有真本事的,说的那叫一个精彩,连苏江离和苏暮雨都听得认真。
一个故事听完了,茶喝到一半,苏江离的目光被茶楼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木架子吸引住了。架子上摆着几本供客人翻阅的闲书,还有几盒供人下棋的棋子。她起身过去翻了翻,抽出一本看封面像是江湖轶事的册子,回来坐回桌边翻了起来。苏暮雨就把茶点碟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自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翻书。
日头从窗外照进来,在苏江离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苏暮雨不由看得出神。
一壶茶喝完,苏暮雨叫小二结了账。两人下楼时,说书先生已经换了段子,正讲到那侠客和姑娘在灯会上一见钟情的故事,底下的客人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苏江离经过一楼时偏头看了一眼台上,没多停留。苏暮雨走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群。
出了茶楼,日头偏西,街上的光影拉长了几分。苏江离的步子慢下来,不像是要回去的样子。苏暮雨便也不提回去,顺着她的步子在街市上慢慢晃。经过一家卖泥人面塑的摊子,摊主是个老爷子,手指灵活得很,揪一团面,搓揉捏压,一会儿工夫就捏出一只小老虎,往签子上一插,活灵活现。苏江离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老爷子就笑眯眯地把那只小老虎递给她,说“送姑娘了”。苏江离愣了一下,接过来拿在手里。苏暮雨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悄悄搁在摊面上,被老爷子看见了,摆了摆手说不用,苏暮雨还是搁下了。
再往前走,街边有人在吹糖人,糖稀在他手里拉出一条长长的丝,嘴一凑一吹,糖泡鼓起来,手指捏几下,就成了一只小兔子。苏江离又站住了,这回不等苏暮雨付钱,她自己先摸出铜板递过去,让那手艺人吹了一只。糖兔子晶莹剔透,圆滚滚的,苏江离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递给苏暮雨。
“给你。”

苏暮雨看着那只糖兔子,沉默了一瞬。他记得小时候父亲也给他买过一次糖人。
苏江离又好奇地跑去看旁边的摊子,苏暮雨跟在她身后,手里捏着糖兔子,小心地咬了一口它的耳朵。
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走,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从两旁漫开,照亮了脚下的路和身前/身后人的身影。2
文笔超棒,氛围感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