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夜比南安深得多,南安的夜是温吞的,带着河风的潮意;天启的夜却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城池罩在底下,连风都渗不进来。城墙上的火把烧得再旺,照亮的也不过是脚下方圆几尺的青石,再往外,便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
此刻在天启城,一处隐秘的宅院之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中握着一张纸条,他将纸条放在烛火边点燃,沉声道

“只来了两个人?”
“是,已在途中。”
半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回道。

“执伞鬼苏暮雨,勾魂鬼苏江离。”
“当年围杀叶鼎之的七人中,有他们二人。而且据其他参加围杀之阵的人说,当时若没有苏暮雨关键的一剑,他们对阵叶鼎之没有半点机会。光论杀人术而言,苏暮雨犹在当时七人中的雪月剑仙李寒衣之上。”
老者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跳动。

“可我要的,是一整个暗河入天启。”
“消息已经都传给三官了,剩下的,属下再派人去问。”

“好,这一批年轻人给了我很大的惊喜,可再大的惊喜,可必须得唯我所用!”
烛火猛地一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扭曲成一个佝偻而庞大的轮廓。
————
天启城比南安城热闹许多。长街两侧摆满了各色摊子,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布头针线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车马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构成一片稠密而鲜活的市井喧闹。
苏江离走在这样的街市上,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南安城虽然繁华,到底比不得天启的喧嚷。她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看摊主的手指翻飞,三两下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人,然后又在隔壁的脂粉铺子前停了下来,低头嗅了嗅摆在门口用来招揽客人的香粉。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天启城呢。”

苏江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
瞧见卖糖葫芦的摊子,苏暮雨忽然想起和父亲第一次来天启城的事,那些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日里看不见,可只要水面一静下来,就清清楚楚地浮在那里。
他掩饰住眼底的悲怆,走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苏江离,她就偏爱酸甜、酸辣的吃食。
红艳艳的山楂在日光下格外鲜亮,糖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她看了苏暮雨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接下来去哪?”


“天启城最有名的地方,当属碉楼小筑。”
碉楼小筑确实豪华,价格也很豪华,苏暮雨和苏江离只要了两碟小菜和一壶酒。

“立夏之际,喝一杯秋露白,不应景。”
一身红衣的魁梧男子,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看着约莫四十来岁,但一双眼睛亮得像是二十岁的少年。他独自坐在雕楼小筑正中央的方桌旁,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但是来了天启城的贵人,谁又能不喝一杯秋露白呢?”
目光落在苏江离的面容上,心中暗道果真不逊色于天下第一美人易文君的勾魂鬼,清冷得像雪地里的一枝白梅,越冷越让人想靠近。但他可不敢多看,很快又瞥向苏暮雨

“公子说是吧?”
面对红衣男子的提问,苏暮雨轻轻摇头,语气平静

“今日不是雕楼小筑卖秋露白的日子,遗憾了。”

“不过是区区一壶秋露白,我请你们喝!”
红衣男子一抬手,将手中的酒壶给打了出去,那酒壶冲着苏暮雨飞去,他微微侧首,那酒壶的去势在那瞬间慢了下来,一抬手将酒壶握在手中。
“今日打烊,各位客官还请离开!”店小二见状立刻冲了出来,朗声喊道。
那些酒客倒似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场面,也不过多询问,将银子放在桌上便迅速地离开了。

“萍水相逢,这酒金贵,承蒙这位兄弟客气,我们只喝一杯。”
苏暮雨给苏江离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随后手一挥,将酒壶又给丢了回去。

“你叫我兄弟?”
红衣男子抓住酒壶轻轻地扣在了桌上

“你可知你面前的这个英俊潇洒,可以在任何时候来此都能喝上一杯秋露白的,神秘男子是谁吗?”
苏江离背对着红衣男子,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如此聒噪,真的需要猜嘛。
苏江离背对着红衣男子,将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北离大将军,雷梦杀。”

“你们来自江湖,不该叫我大将军。你们该叫我雷门弃徒雷梦杀,或者北离八公子中的灼墨公子!”
雷梦杀说完后撇嘴笑了一下

“可惜啊,现在年纪大了,说公子有些不太合适了。你们说是不是,暗河的傀大人苏暮雨,勾魂鬼苏江离。”

“不愧是灼墨……先生?”

“哈哈哈哈哈。”

“先生二字不敢当,我虽出身学堂,却没什么学问。听说你们曾与我的女儿并肩作战过,你们总是平辈相称吧?叫我一声叔叔不亏吧?”
苏暮雨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酒杯搁回桌上

“还是叫您灼墨公子吧,虽然女儿都已是剑仙了,但雷将军仍是少年心性,这一声公子还可以叫得。”

“不错,说吧,今日来找我有何事?”

“虽然你们暗河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听说你还不错,参加过共御魔教那一战的一些朋友,对你都不吝赞美。只要不是让我帮忙杀人之类的事,我应该可以帮你。不过我的时间不多了,很快我就又要率军出征了。”

“灼墨公子你错了,我们来雕楼小筑,只是为了喝一喝这里的酒,我并不知道您在这里。”
雷梦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低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然后哈了一口气。

“哦,是吗?那倒是我自作多情了啊。那你来天启城是——”

“暗河已经有了新的大家长,我不再是傀,来天启城,是故地重游,而且阿离没来过这里,便带她逛逛。”
雷梦杀微微眯起眼睛,他的目光在苏暮雨脸上停了两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探究的意味。

“故地重游?苏公子之前来过天启城?”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曾随父亲来过一次。”
苏暮雨将一块碎银放在了桌上

“感谢灼墨公子款待,喝上了大名鼎鼎的秋露白。酒很好,不愧盛名。”
说完之后,苏暮雨便示意苏江离离开,到了门口,苏江离忽然停下脚步,顿了顿,侧身看向雷梦杀,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今日在这相遇是偶然,但公子确实与我有缘。”

雷梦杀刹那间脑海里浮现李心月的面容和她的心剑,他猛地起身,冲口而出

“我跟你是没可能的。”
苏江离一时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她偏了偏头,眼底浮起一丝困惑
“?”

倒是苏暮雨蹙眉,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像他握住苏江离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意味。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雷梦杀脸上,声音也冷

“阿离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灼墨公子。”
雷梦杀的视线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顿时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还没来得及道歉,两人便转身离开了。
他只好坐下,刚端起酒杯,忽然意识到这苏暮雨和苏江离居然是这种关系,天呐,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大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