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休止的战火让部队里最常见的声音是痛苦的哀嚎,没有战斗时,士兵们都在休息,补充精力。
可他们即便是睡着了,也少有人能睡得安稳——伤员的哀嚎从后方临时搭起的救护棚里一阵阵传来,时高时低,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反复拉割。有人断了腿,有人瞎了眼,有人整夜整夜地喊娘,喊到嗓子哑了还在喊。张小鱼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可他总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人的痛苦上。
每次停战时,张小鱼都在期待有重庆的运输部队过来,他每次都在期待,哪怕大多数时候只是空等一场,他也只是小小地失望一下,转身就去帮军需官卸货。因为他已经很知足了。别的士兵连家都没有了,他还有尹沐澄在重庆,还有苗苗。
第一次收到尹沐澄的信那天,很多张家亲兵都知道张小鱼有女儿了,甚至相片都传阅了。
这也导致张启山是最后一个看到的人,他第一反应是生气,张小鱼这样是很不责任的行为。把相片还给他后,还说等打完战结束了,领他去登门道歉,补全聘礼和婚礼。
张小鱼第三次收到信时,看到相片上只有苗苗时,他微微一怔,照片拍得很好,可尹沐澄不在。
他更想看看澄澄,想知道她的近况,却得不到答复,不安和失望涌上心头,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立刻跑回营帐,在原本写好的信上添写:不知发生了何时,让你不高兴了,对不起。比起苗苗,我更想见你,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想你和我聊聊天。
信被带走时,张小鱼的心仿佛也被带走了,明知尹沐澄就在那里,他却去不了,好似终于理解了牛郎见不到织女的痛苦——隔着一条银河,看得见对岸的灯火,却迈不过去半步。
他真的好想好想她,想拥抱她,想把她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想跟她说话,说很多很多话,说他这些年欠她的每一声对不起,他会对她负责,对苗苗负责,会用余生去弥补。可这些话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战火硝烟,只能写在纸上,飘过一条随时可能断掉的路。
相片上没了尹沐澄,张小鱼看的频率淡了,等拿给张启山看完,他便收好,放在钱夹最里面,而最前面是去年苗苗和尹沐澄的合照。
张启山看了那相片许久,才还给张小鱼,他有些遗憾不能抱到,看起来就软乎乎的,不过他真的该想送什么礼物了。
另一边的张小烬还在为自己生不出这么可爱的孩子而懊恼。
而苗苗的可爱丝毫没有年龄变大而改变,八岁的她已经上学了,尹沐澄在中央医院工作,下班正好顺路接苗苗放学。
那天回家的路上,偶然发现街上一家租出去的店铺已经装修好了,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招牌,写着“光明照相馆”。

“妈妈,我们去照相呢,今年的不是还没照吗。”
尹沐澄看了看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随了她爹,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水汪汪的,让人看了就心软。她犹豫了一下
“好,兴许我们还是首位顾客呢。”

这家店今天刚开业,她们果然是首位顾客,老板给了半价优惠。
尹沐澄把苗苗带到相机前,便要离开,苗苗忽然抓住她的手,用那双和张小鱼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水汪汪的,像蓄着一汪清泉。
苗苗说着,声音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妈妈,我们一起照吧,爸爸都好久没看见你了。”
苗苗很早以前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妈妈从来不跟她一起照相,妈妈——不喜欢爸爸吗?可是爸爸的每封信,妈妈都有好好收起来,而且时常拿出来翻看。她是正直的孩子,从来没偷看那些信。
但她更不明白了,她问爷爷奶奶,他们也不告诉她。只有舅姥姥说,女人生孩子是非常危险的幸苦的,妈妈勇敢地生下了她,养大了她,可是这些事爸爸一点责任都没尽到。
其实她还是不懂,也不知道爸爸的责任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最爱的人是妈妈,有妈妈爷爷奶奶就够了,而且妈妈不喜欢爸爸,肯定是爸爸的错。
老板也劝道:“夫人,一个照和两个人照价钱一样的,您都到这了,一起照吧。”
苗苗晃了晃尹沐澄的手,晃得很轻,像小猫爪子挠门。她看似是想和妈妈一起拍照,可心里想的是——她妈妈这么漂亮,得让爸爸看看,让他后悔欺负妈妈。
尹沐澄看着女儿恳求的眼神,不忍心拒绝。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在苗苗身边坐下来。
苗苗咧开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尹沐澄没有笑,可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湖面荡开的一丝涟漪。
照片寄到长沙的时候,正赶上部队刚打完一场恶仗。张小鱼胳膊上缠着绷带,血把纱布洇透了,可他顾不上换药,先把信封拆开。照片从里面滑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流出,即便信封里依旧没有信,他还是好开心好开心。
他不顾胳膊上的伤口,抬手抚摸相片中尹沐澄的脸,她的眼睛正视前方,好像真的透过相片,看着他一样。
照片上,尹沐澄坐在椅子上,苗苗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尹沐澄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下颌线比他记忆中更加分明。
张小鱼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涌出来,滚烫的,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照片上。他慌忙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看着。即便信封里依旧没有信,他还是很开心,她不写信没关系,她肯让他看见她,就够了。
他不顾胳膊上的伤口,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轻轻抚过相片中尹沐澄的脸。她的眼睛正视前方,好像真的透过相片,越过千山万水,越过炮火硝烟,在看着他一样。
他就那么一直看着,看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墨蓝,看到值夜的士兵换了一班岗。
然后他把照片收进钱夹,钱夹鼓鼓囊囊的,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一张尹沐澄留学时的旧照,以及很多张她们母女的合影,这些就是他在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了。1
(*≧ω≦) 这章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