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分线2

1939年9月，日军企图攻占长沙，打通南下通道。

战区的部队利用地形节节抵抗，实施侧击迂回，击退日军进攻，守住了长沙。

这是非常重要的胜利，鼓舞了士气，短时间内日军大概率不会再进攻了。

军政部给长沙送补给，尹沐澄让其中一位司机捎了一封信。

——长沙——

司机按照刚刚那名士兵说的，来到一处军营高喊着。

张家亲兵听到自家副官的名字，纷纷好奇的望了过来，司机有些懵

过了一会儿，张小鱼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拽着胳膊往前推，脸上全是茫然。

他平生所认识的人都在这里，日思夜想之人也远在杭州，隔着千山万水，而且杭州到长沙的火车轨道早被炸成了麻花，连铁轨枕木都被附近的百姓挖去当柴烧了，怎么送信过来？

可当他接过信封的那一瞬，指尖触到那薄薄的纸面，看见信封上那行清秀的字迹时，他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然后是第二拍，第三拍，像一挺卡了壳的机枪终于重新吐出火舌，猛烈地、疯狂地跳动起来。

愿望成真了，尹沐澄给他写信了！她给他写信了！也就说明是她肯定是平安的。

只有老天爷知道杭州被占领那天，他有多崩溃绝望，甚至悔恨自己不能在她身旁，夜里做梦时常是噩梦，令他悚然惊醒。

每一个噩梦里的尹沐澄都很决绝，总是背对着他。他拼命呼喊，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嘶哑，喊到肺里的空气都挤干了，可她就是不回头。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往雾里走，往黑暗里陷，他伸手去抓，指缝间却只捞到一把冷风。他根本不敢细想她如此决绝的原因。

这封信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他急切却又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信纸还有照片。

他怀中的照片是尹沐澄在留学时照的，带着这张是因为清晰。

而这张照片上的尹沐澄，多了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

张小鱼怔怔地看了她许久，直到一滴泪水滴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透明的圆斑，他才慌忙去擦，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抹过，这才发现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像是弹片在耳边炸开。他胆怯得不敢打开信纸，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笺，捏得纸面都起了皱。他害怕，他害怕是噩梦里的事成真——害怕她说她已经嫁了人，害怕她说让他永远别再去找她。

可尹沐澄还活着，这就够了。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幸福，他可以被遗忘。

于是他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打开信纸，上面只有两句话——我已至重庆，你闺女今年四月十日出生，跟我姓，叫尹睦禾，小名苗苗。

谁的闺女？他的？

他攥着信纸愣在原地，脑子里的齿轮像是被人一下子全拆散了，哐当哐当响成一片，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念头。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去翻信封——信封上明明白白写着“张小鱼亲启”，是给他的信。

所以——他和澄澄有孩子了？

他重新看向那张照片上面的苗苗，白白胖胖，小脸圆嘟嘟，眼睛像两颗黑亮的葡萄，嘴巴微微咧着，像是在笑。他盯着那张小脸看了许久，又去看尹沐澄，眼眶酸胀发热，心中阵阵钝痛。

对不起，他又失职了，他左思右想，发现也许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看了一会儿又去看尹沐澄，眼眶酸胀发热，心中阵阵钝痛，对不起，他又失职了，左思右想，发现也许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这种时期从杭州来到重庆，怀着他们的孩子，他无法想象该有多辛苦，甚至他们还没有成婚，会不会有人借此嘲讽她，她那么骄傲，是不是很伤心很生气，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

事实上张小鱼想的那些，根本不会发生，因为孙策洪的脾气只大不小，现在侄孙女就是他的宝贝疙瘩。

可以说这一家四个长辈，整日围着苗苗转，就没怎么让尹沐澄插手，一开始她也觉得新鲜，可日子一长，长辈们一个个抢着抱，她反而闲了下来。现在已经完全当甩手掌柜了。

等苗苗两岁时，孙策洪甚至把苗苗带去了军政部，她不仅白胖，还长得及其可爱漂亮，也不怕生人，但是不能长时间见不到母亲，不然会哭嚎。

小孩子长得很快。苗苗会走路了，会咿咿呀呀叫人了，会追着院子里的老母鸡跑得满院尘土了。尹沐澄便又领她去拍了相片。

相片取回来后，尹沐澄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张小鱼的回信，他足足写了五页纸，都在关心询问她的近况，关于他自己的近况只写了短短两句。

她静坐许久，手指在信纸的边缘摩挲。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她没有拿纸笔回信，只是从相片里拣出一张，塞进信封。

可得到的回信里依旧厚厚的一沓，尹沐澄看完后，只是沉默地将它收起来。

苗苗三岁时，照片里便只有她自己，穿着碎花裙子，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而尹沐澄不再出镜。

其实尹沐澄自己也不清楚，这是对张小鱼的惩罚，还是对他的爱意在一点点消散。

她能从张小鱼的信里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爱意。每一封信的末尾，他总会写一句“盼复”，有时是“盼归”。

回复了如何，归来了又如何，如果她不会被选择，那她就不该抱有期待，因为她现在有了苗苗。

她的性格，她自己最清楚，一旦她对张小鱼抱有期待，落空后的失落和愤怒，多多少少会迁怒于苗苗。

可苗苗是无辜的，尹沐澄既选择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就想给她最好的，更不想伤害她。

尹沐澄会给苗苗双倍的爱，还有爹娘、舅舅舅妈他们每个人都拿出来极致的爱，原本页不缺张小鱼那一份。但尹沐澄还是想让苗苗拥有父爱，日后没有爹爹在身边，也没关系，她只需要知道她爹爹是爱她就好。

至于尹沐澄对张小鱼——

当爱里的期待被一寸寸碾碎，再炽热的眷恋也会像燃尽的烛火。

尹沐澄坐在床边，看着苗苗熟睡的小脸，手指轻轻拂过她软软的发丝。窗外是重庆连绵的夜雨，淅淅沥沥地敲着瓦檐。

她现在唯一的期待便是苗苗平安快乐的长大，其他的，她不会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