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低头塞饼的样子实在太惨了。他蹲在戏台角落,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一边还委屈地哼唧着,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绝望。尹沐澄原本因被咬了一口而攒下的那点火气,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就散了。
吴老狗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塞着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尹沐澄没听清,但大概是在道歉。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张启山一左一右地把他扶到戏台边坐下。

“张启山,有件事我瞒着你,刚刚红球上有两个字,虽然我不识字,但是我认得那个曲线,应该是彭踞。”

“你们听过三虫吗?有个民间大夫跟我说过,人天生体内藏着三只寄生虫,想要长寿的话,必须得把这仨给灭了,彭踞、彭踬彭蹻。”

“彭踞好美,好华饰,寄生头部。彭踬好滋味,寄生腹部,彭蹻寄生丹田,攻的是心火,壁画上的三只鬼,就是大鬼中的三虫,方才那个绒球鬼就是彭踞,这回缠着我们的就是饿死鬼,彭踬。”

“彭踞可以被杀,那彭踬肯定也可以。”
尹沐澄站在吴老狗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担忧,他该不会傻了吧
“三伢子……”

吴老狗抬起头看她,通红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他忽然想起方才咬她手腕那一口,愧疚一下子涌上来,声音变得又低又哑

“对不起啊,小祖宗,很疼吧。”
尹沐澄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圈牙印,已经不再疼了,只留下一圈泛红的印子。她把手腕收回去藏进袖口里
“没事,我知道不是你本意。”

吴老狗沉默了一瞬,忽然抬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

“要不你咬回来吧。”
尹沐澄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那只脏兮兮、沾满了饼渣的手上
“算了吧,你那手上一下灰,脏死了。”

她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旁边传来,和吴老狗齐齐转头,同时一哆嗦,因为张启山的手里拎着一根木棍。木棍的一头系着绳索,绳索尾端系着一截干枯的手指——灰褐色的,指节分明,指甲还完整地留着。

“你要干什么?”

“非常时期,将就一下。”
尹沐澄猛地起身,两步蹿到戏台边缘,抱着柱子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那截干尸手指上任何一丝东西。张启山把木棍伸到吴老狗面前,那截干枯的手指在他嘴边晃了晃。吴老狗紧闭双眼,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一脸视死如归地张开嘴

“来吧。”
尹沐澄捂住眼睛不敢再看。一阵干呕声从她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两人嘈杂的脚步声。她放下手一看——张启山双目通红,那截手指落在地上,吴老狗正蹲在一边干呕,一边呕一边骂

“太恶心了。”

“张大佛爷,可算是轮到你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从地上捡起那截手指,正要往张启山嘴边送。手指还没碰到嘴唇,他的眼睛再次倏地变红,饥饿感又毫无预兆地回来了。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瓤泥麻麻别”
张启山起身绕到吴老狗身后,打量着他的后脑勺和肩背,若有所思

“明明我们有三个人,可这个东西,却只在我和五爷你之间瞬间转移……”
吴老狗正咬着牙忍耐饥饿,闻言一愣,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是眼睛,它是通过眼睛来回转移的。”
“我跟你们俩一直没有对视过。”

她说完捂住眼睛,后退了一步,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跟谁对上目光也被牵进去。

“所以就算把它钓出来,它还是会再次寄生。”

“那这个办法岂不是没用了,那怎么办?”

“既然终是因机关而生,那就把机关解了。”
尹沐澄和张启山把吴老狗绑在椅子上,然后两人尝试解这出戏,很快暗门再次打开。
张启山和尹沐澄快步走回吴老狗身边,掀开盖在他身上的外套,吴老狗疲惫地晃了晃脑袋

“还饿不饿?”
吴老狗摇了摇头,又低头避开两个人的目光

“机关解了吗?”

“解了。”
吴老狗缓缓抬头看向张启山,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三秒,谁都没有变红,两人长出一口气,吴老狗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尹沐澄拿出手术刀划断他身上的绳索,吴老狗得了自由,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肩膀

“这该死的彭踬,老子再碰到你,让你细鬼都做不成。”
三人来到后面的戏台,只见儿子高中状元,跪在三娘面前叩首拜见。
尹沐澄看着这个画面,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这回总该没错了吧。”

戏台正前方的石门缓缓打开了,门缝里能看到一条通道。门扇完全打开后,三人站在门口往里看——通道不长,尽头隐约能看到另一扇门的轮廓。
吴老狗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迈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戏台,又看了看身前这条通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那浮雕上大蛇遇到了,彭踞彭踬也通过了,那这通道后面是……”
张启山有些兴奋道

“大鬼。”
三人穿过通道,推开尽头那扇门。门后是一个极大的密室,比戏台空间还要宽阔,穹顶高耸,密室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十口大瓷缸,每一口都有半人高,缸口用厚重的石盖封着,盖面上刻着繁杂的符咒纹路。密室正中央是一个八卦形的石台,台上摆着一张石榻和一张石桌,桌上和周围的地面上摆放着大量竹简。
三人相互看了看,分散开各自探索。尹沐澄走到最近的一口瓷缸前蹲下来,凑近了看缸盖上的图案,是她不认识的符号。越神秘,她越好奇心,好想打开看看啊——

“这缸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没想到好奇的不止尹沐澄,还有吴老狗,他刚碰到缸盖,便被张启山喝住

“别乱碰,盖子上面是道门的符号,似乎在镇压着某一种东西。”
吴老狗闻言抬起头调侃道

“张启山,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那你开啊,我应该护得住你。”
吴老狗给自己个台阶下

“我觉得,还是先搞清楚状况,在从长计议也不迟。”
尹沐澄听着两人毫无营养的对话,忍不住翻了白眼。
密室正中央的石桌上放着很多竹简,很多写的都是药材和炼丹。张启山觉得他们可能在研究方术。
吴老狗站在石桌另一侧,抬头环顾了一圈满室的瓷缸

“研究方术要这么多水缸干嘛?”
“而且炼丹不需要炼丹炉吗?这里也没有啊。”


“也有可能是方术的试验品。”
旁边的壁画上验证了这一猜想,方士拿人和畜牲来做实验,罐子里装的是各种人和动物。
方士把练出来的丹药喂给了人和动物,他们都产生了异象,方士便把异变的东西,都关在了这里。
“怎么能拿人做实验呢?简直是道德沦丧,变态至极。”


“可这些东西都是隔世老祖炼化出来的吗?他能力这么大,为何还要做骗子?”
张启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壁画前沉默着,目光在画面的某些细节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摇了摇头,语气沉下来

“不对,这里的东西明显老了很多。”
吴老狗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我明白了,隔世老祖修隔世楼的时候,挖到了这里,用机关把这里和隔世楼连起来了,他还想利用这些怪物,让他的信众以为他有法术,结果怪物被放出来了,他只能放弃隔世楼,但他放出来的东西要我们收拾,我们收拾得了吗?”

“光一个黑影就耍得我们团团转。”

“再邪的东西也有它的章法,只要看清楚章法,也就不难应对,我们一路走来,没有任何头绪,也有可能,不是关键线索没有出现,而是被我们忽略了。”
吴老狗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密室另一侧跑

“你们跟我来!”
吴老狗在一面墙壁上发现一丛茂密的头发,比之前那些干尸的头发更加新鲜。他伸手扒开那一堆头发之后,出现了一位戴着高帽的白发老头。
“这老头坐在大鬼头上,那他地位肯定更高。”


“你们看上面这个人,是这儿真正的主人,我们不要把大鬼看成是一个鬼,要看成一张地图,这个主人坐的鬼头是一个房间,大蛇在肚子里,那也是一个房间,这个大鬼所代表的地图,是哪里?”

“隔世楼本身。”

“西游记杂记里有过这么一段,孙猴子在阴间路过一个叫做平都山的地方,碰到个神仙,那神仙戴顶老高的帽子,他的洞府就是修在大鬼的身上!名字叫做阴长生!”

“我明白了,阴长生就是这儿的主人,他在这里修丹练法,将炼出来的怪物全部关在了这里!”

“对了,阴长生会日月穿梭时光流转的把戏,可以让岁月倒流,还能让太阳东降西升——咱们一路过来的细节都对上了!”
吴老狗越说越激动,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兴奋,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
尹沐澄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讲述,心里觉得吴老狗真有说书的天赋,那些细节被他串起来的时候,竟然真的像那么回事。但也就那么一瞬间的激动,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大堆比故事还长的疑问。

“老八说过,这是隔世老祖对外宣扬的神法,现在看来,隔世老祖所以的骗局,都是挖通了这里才开始骗人的,这里是他的灵感来源。”

“未必是骗局,隔世老祖也许自己真的相信这些术法,所以他挖到这里之后,是真心想学阴长生的套路。”

“没错,他是找到了进这个地方的法门,却没想到这里里面全是阴长生修炼出来的怪物,但是他学错了,他的信徒倒了大霉,发生了惨剧,而他只能逃到外面。”
他打心底里认定这一切都是阴长生所为,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张启山却始终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吴老狗身上移开,冷静道

“不可能,虽然听上去很合理,但背后一定有隐情。”
吴老狗的笑容僵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眉头拧起来

“那黑影呢?要我来写这出戏,黑影就是阴长生本人,兴许是吃了丹药,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不相信,当中肯定有我们没有察觉的阴谋。”
吴老狗转头看向尹沐澄,眼神里带着期待

“澄澄,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有人,用一个骗局掩盖了另一个骗局。”

“就像你,现在已经被骗了。”


“可除了这个可能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吗?我的人不见了,401也不见了,医院的医护病患也不见了,我们一闭上眼睛,全部到了另外一个空间,只要你们承认阴长生的把戏确实有用,这一切就有答案了。”
尹沐澄嗤笑一声
“好,那么我现在要开始提问了。”

吴老狗被她这副架势弄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如果像你说的这是阴长生的把戏,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吴老狗一噎

“目的……暂时还不清楚……”
“如果目的是要拿我们试药,那401有一百多人,足够试药了,可他却还带走了医护病患,我就当他想要些女人孩子,那他为什么还要引佛爷和你下来?你们加起来才13个,都不到401的一半,费了这么大劲,有这些时间开始试药不好吗?”

吴老狗蹙眉沉思

“……”
“如果他不是试药,是要让我们来收拾麻烦,那更简单,401一百多人呢,都是佛爷的亲兵,随便一个人都能给佛爷报信,而不是控制整个401。”

“如果他觉得401不靠谱,非要来引佛爷下来,那他就该打开所有机关,让佛爷畅通无阻。”

“你自己说的阴长生人不人鬼不鬼,那他的神志真的还清醒吗?如果清醒,为什么不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这一切?我们当他喜欢装神秘,那现在我们都在这了,他为什么还不现身呢?”

尹沐澄说完最后一句,整个密室陷入了安静。吴老狗站在那幅壁画前面,脑子里被这几个问题搅得一片混乱。他绞尽脑汁地想反驳——可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很难回答。他张嘴了三次,又闭上,最后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烦躁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哪知道这些啊!”
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一股又沮丧又不服气的委屈。
——————作者有话说——————
吴老狗一个人要对战两个唯物主义者,太难了
佛爷不喜欢争辩,但澄澄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