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红色绒球彻底消散在空气里,尹沐澄才感觉到后背传来的疼痛。方才被拽着胳膊拉回来的那一下,她后背撞上了戏台边缘的木板,当时只顾着躲那东西没在意,此刻绷紧的神经一松下来,那片痛感便清晰地漫了上来,从脊柱两侧蔓延到肩胛骨,闷闷地钝着疼。她不自觉地挺了挺背,又轻轻弓了一下,想找到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
吴老狗第一个注意到了。他本来已经转身走向那排干尸,余光瞥见她微微蹙眉扶了一下肩膀的动作,立刻停住脚步折了回来,扶着她坐到戏台下的观众席椅子上,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怎么了?撞着了?”
“我歇一会儿就行,你去破解机关吧。”

吴老狗担心她,可是包里没有药,现在只好赶紧解开机关,留在这里干着急也帮不上忙。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跑回戏台上。
他跑回戏台上拿起洗衣服用的木锤,看了看三娘,有些犹豫。

“五爷不必顾虑太多,认定了便做吧。”
吴老狗捏着那柄木锤,目光落在三娘低垂的轮廓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女人活在这个世道,比男人难多了,往往只能干这些,最低贱的苦力活。”
尹沐澄有些诧异地看向吴老狗,这世上的男人很少会理解女人的不易。她想起族中一些长辈们,以前总是劝爹娘再生一个男孩继承家业,或者想过继给爹娘一个男孩。
那时候她还小,读书读得再好也堵不住那些长辈的嘴,仿佛她是个女孩,就天然地低了一等。然后她醒悟了,聪明懂事听话没有用,于是她拿起鞭子,谁敢张嘴,她就抽谁,让他们知道张嘴就要挨打。从那以后安静了,可她时常想,如果她是个男人,根本不用费这些力气。
可她是个女人,就是要够泼辣,才不会被欺负。

“五爷对百姓的悲惨,看得很透彻。”

“见得多罢了。”

“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之后,会给你立个大功。”

“大功?”

“嗯。”
吴老狗想了想,既然张启山主动开口了,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直接狮子大开口

“长沙布防官,一三五你做,二四六我来,怎么样?”
张启山笑了笑,轻轻点头

“可以。”
尹沐澄坐在台下听到两人这段对话,撑着椅背坐直了些
“那我呢?佛爷。”


“你想要什么?也做长沙布防官?”
尹沐澄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烫屁股的位置,我才不做。”

张启山一愣,他做了这么多年长沙布防官,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这个位置的权势和利益,想坐的人排着队往南京跑,头一次听到有人说这位置难做。
吴老狗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冲张启山挤眼

“张大佛爷,你那位子真那么烫吗?你怎么忍得了的?”
张启山一本正经地板起脸

“为长沙百姓,强忍。”
说说完他自己也绷不住,畅快一笑

“不过出去之后就好了,有五爷陪我一起烫屁股。”
这回笑容转移到了尹沐澄脸上。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戏台上的两个男人,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为了长沙百姓,幸苦二位了。”

吴老狗自讨苦吃完,把木锤塞进三娘手里,机关齿轮咬合的声音再次从戏台底下传上来,咔嗒咔嗒地转了几圈,暗门再次打开了。
三人穿过暗门回到后面的戏台。台上的场景又变了——儿子不再是举棍打娘的模样,而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三娘倒在地上,一手还攥着那柄木锤,被活活累死在劳作中。

“什么狗屁《三娘教子》,儿子的命运就应该自己来决定,凭什么让三娘承担。”
“女人生孩子本就艰难,生下来的孩子就该来还母亲的恩情,而不是母亲被孩子索取一生。”

吴老狗认同地点了点头,攥着拳头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世道太烂了。”

“虽然我们改变不了世道,但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都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但愿如你所说吧。”
张启山盯着吴老狗,两人对视那一刻。想起前面的戏台的假绒球,吴老狗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枚珍珠发卡——方才一直没来得及还回去,他沉默片刻,伸手摘下那枚珍珠发卡,递向张启山

“待会儿你来扮美。”
张启山接过那枚发卡看了看,尹沐澄也回过神来了,歪头看向发卡
“很贵,坏了要赔我。”


“坏了赔你两个。”
三人回到前面的戏台。暗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整个戏台重新变成封闭的空间。

“小心会有新的惩罚。”

“来吧小崽子们。”
吴老狗拍打冠帽,还拽下一朵真绒球,面露疑惑,随即吹向哨子,却不见那假绒球的踪影。

“行,小鬼们收拾了,机关也废了,歇会儿吧。”

“你们先歇,我继续找。”
这时吴老狗走到桌前,忽然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尸体腹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一样。
张启山和尹沐澄也听到了那怪异的动静。
只见一条像蛇像鳗鱼像蚯蚓,总之一个很恶心的细长条怪物,从无头干尸脖子里伸了出来。
眨眼见,那怪物又迅速缩了回去,然后消失不见了。
张启山和吴老狗下意识护着尹沐澄。

“我去,居然凭空消失了,还是个新玩意儿。”

“还是条细鬼。”
尹沐澄没说话,因为她根本就没看到那怪物的样子。
吴老狗伸出一条小姆手指

“就这么细,难不成上辈子,让人擀成面条了,这只又是什么来路?”

“应该也在壁画上的。”

“这鬼东西,会钻进人身子,你们方才瞧见它钻去哪儿了吗?”

“没有,挨个找。”
就在吴老狗警惕值达到顶峰时,张启山忽然拍了下他的肩膀,他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吓我一跳!”

“现在情况不明,不要分开行动,跟紧我。”
吴老狗和尹沐澄跟上张启山,三人并排朝戏台另一侧走去。
走了没两步,寂静的戏台里忽然传来一声"咕咕~"的响动,闷闷的,从吴老狗的肚子方向传出来。
尹沐澄侧头看了一眼吴老狗捂着肚子的手,问道
“你饿了?”

吴老狗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尹沐澄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
“我只有这颗糖,给你。”


“你留着吧,我包里有干粮……”
话音未落,吴老狗双目变得通红,手紧紧捂着肚子,目光忽然落在了尹沐澄伸过来的那只手上。她的手腕纤细白皙,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在灯笼的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暖意。一阵淡淡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他猛地吞咽了一下,喉结重重地滚了滚。
尹沐澄正疑惑,吴老狗猛地低头,顿时她感受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
尹沐澄正疑惑他怎么不接,吴老狗猛地低头,咬住了她的手腕,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啊……你干什么!吴老狗!”

张启山在那一瞬间回头,两步跨过来,一把拽住吴老狗的衣领,用力把他从尹沐澄身边拖开,扔了出去。
尹沐澄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一圈清晰的牙印嵌在皮肤上,边缘已经泛了红,再晚一会儿都要被咬破了。完了完了,这会得狂犬病的,她不想死啊——等等,吴老狗是人吧。
吴老狗从地上艰难地撑起身体,晃了晃脑袋

“我好像……”
话未说完,他忽然恢复了神志,眨了眨眼睛,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肚子。
而张启山忽然弯下了腰。他的手紧紧捂住肚子,脸侧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再抬起头时,他双目通红。
尹沐澄猛地跳下戏台,蹲在边缘,露出一半的眼睛,观察两人。
尹沐澄猛地跳下戏台,退到观众席的椅子边缘蹲下来,只露半个脑袋从椅背后面观察着台上两人的动静。
吴老狗想起刚刚干的事,他正要找尹沐澄解释

“我好了,澄澄,刚……”

“别动。”
吴老狗这才看向张启山,手电筒的光束正好打在张启山脸上——那张平时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双目赤红,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全力压制什么。

“是,我好饿。”
吴老狗顿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还对着周围拜了拜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张启山饿就好了。”
可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吴老狗再次双目通红。

“我知道了,这个东西,一次只能寄生在一个人身上。”
“寄生?这不科学啊。”

尹沐澄又跑回张启山身边,看着疯狂吃饼的吴老狗,蹙眉

“饿死我了,这是饿死鬼吗?”
吴老狗又吞了两块饼,咀嚼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张启山,鼓着腮帮子含混地问

“什么时候才轮到你啊?”

“不知道。”
吴老狗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块饼,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吃了,可饥饿感像一只爪子在他的胃里反复抓挠,让他根本停不下来。
他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忽然抬头,猛地朝张启山的腹部拍了一掌。
张启山被他拍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反应。

“转移饿死鬼”
没反应

“转移饿死鬼。”
没反应

“转移饿死鬼!”
三次都没转移出去,吴老狗崩溃地捶了一下地面

“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