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和阿清住的是一栋老屋,这栋老屋确实小得可怜。从外头看,就是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掺着稻草的黄泥,外围那道篱笆早就倒塌了大半,剩下的几根竹竿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被风雨侵蚀得发了黑,上面攀着些野生的牵牛花,倒开得热闹。院子里有一棵老柚子树,树冠撑开好大一片荫凉,树下堆着些碎瓦片和半截石磨,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门上连个挂锁的搭扣都没有,只有一块门板虚虚掩着,风大些的时候会自己晃开一道缝。屋里确实没什么可偷的。他们的钱不多,揣在身上,都不碍事。
阿清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休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上那道伤口被衣裳磨得有些发痒,她不敢挠,只好闭上了眼睛。
阿坤先把湿衣服晾在屋外的竹竿上,然后拿上斧头开始劈柴,不一会儿,屋檐下的柴垛就高了一截,新劈的木柴散发着清冽的木香,堆在阴凉处慢慢阴干。
劈完柴,阿坤把斧头靠在墙根,就着屋檐下那半桶清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洇出几枚深色的圆点。他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虚掩的门板,侧身闪了进去。
阿清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睡得并不安稳。午后的闷热像一层厚棉被裹着这间小屋,空气黏稠得化不开,连呼吸都觉得沉。她的眉心微微蹙着,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床单,大概是背上伤口的痒意让她即使在梦里也无法完全放松。
阿坤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从床头拿起那把蒲扇,然后轻轻地朝着阿清摇起来。
他摇得很慢,扇子转动的幅度也小,凉风一缕一缕地送过去,她微微蹙着的眉心先是松动了一点,随即彻底舒展开来。攥着床单的手指也渐渐松了,整只手摊开在床上,指节不再发白。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脸颊在枕头上微微蹭了蹭,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阿坤就那样坐着,蒲扇一直摇着。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挪,那束从后墙小窗漏进来的光从床脚缓缓爬到床尾,又慢慢爬到墙上,颜色从炽白变成暖黄。他没有起身,只是偶尔换一只手继续摇,眼神落在她散在枕上的碎发上。有几缕被汗濡湿了,贴在太阳穴边,他犹豫了一下,伸过另一只手,轻柔地帮她拨开。
日光开始西斜的时候,阿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先是看见床边那个蜷着腿的模糊轮廓,然后感觉到脸上徐徐拂过的凉风。她眨了眨眼,目光往上移,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几息,蒲扇还在摇着。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五点多了。阿坤的蒲扇停了,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胳膊朝她颈下探去。
阿清浅笑着,伸手轻轻挡了一下他的手臂
“我现在能自己起来了。”

她吸了一口气,用手肘撑着床,慢慢把自己支起来,稳稳地坐到了床边。她回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你看,没扯到伤口。”

阿坤沉默着起身,依旧伸出手让她扶着。
做饭这件事只能阿清来,阿坤负责给她添柴。1
这互动也太暖了吧
村长人很好,见他们清贫,送给他们一些空心菜和辣椒,还有昨天阿坤上山采的春笋,阿清就做了一道空心菜炒春笋。
屋里的桌子是瘸腿的,好在昨天阿坤给垫上了木头,如今稳稳当当的,只是桌面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划痕和几个烫出的黑印。
一人一碗米粥,一碟菜,就是晚饭了。
屋外天色还亮着,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从敞开的门望出去,正好看见老柚子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枝叶。蝉鸣一声长一声短,空气里浮着晚饭的香气和稻草的甜味。
饭后阿清去屋檐下漱了口,进屋后躺到床的里侧,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卷了边的小说,书页被翻得发软,封面上的字都模糊了。
阿坤拿着药膏坐在床上,阿清起身背对着他,脱下斜襟衫,只剩短背心,伤口落在腰侧偏上,他解开纱布,周遭的皮肉泛开淡淡的粉,创口边缘结出一圈干痂,唯独正中最深的那道裂口,创面仍旧带着一层湿润的微光。
他上药的动作很轻,指腹蘸着琥珀色的药膏从伤口边缘慢慢向内涂抹。阿清偶尔会轻轻吸一口气——药膏里有薄荷和当归,敷上去凉丝丝的,倒不疼,只是痒。她想伸手去挠,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按住了手腕。

“别碰。”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屋外的蝉鸣盖过去。
阿清乖乖缩回手。阿坤从藤箱里又翻出一小块干净的软纱布,裁得方方正正,松松地覆在她的伤口上,不缠不捆,只是轻轻搭着。粗麻布的床单表面粗糙,翻身的时候会摩擦到腰侧,刺激结痂的地方发痒,有这层纱布隔着,便好多了。他做完这一切,把药膏盒盖紧收好,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本来打算去林子里打猎,添些荤腥。可他的目光落在阿清身上——想起刚刚阿清不安分的小手,阿坤看了她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把油灯熄了。
入夜后,阿坤为了让她不抓伤口,便让她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脖颈,另一只手被他握住,包进掌心里。他会保持着姿势不变,不让她在睡梦中翻身蹭到伤口。
“晚安。”

阿清的声音带着些许睡意。
阿坤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屋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月光从桑皮纸窗棂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作者有话说——————
张起灵肯定是那种产生了羁绊就应该在意对方的想法,为对方负责的人。
呦呦这处伤是为救他落下的,他肯定会担起这份责任。更何况于他而言,他与呦呦羁绊最深,这份牵挂早已沉甸甸落到他心上3
阿坤也太会疼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