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任务的最终目的地并不是蓝山县,于是在这停留几日,补充了物资后,张小鱼便要带着队伍再次出发,也就在这时,解家人来了。
尹沐澄的嘴角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坤叔,好巧啊……”

坤叔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恭敬道

“表小姐,九爷让我接您回去。”

“您家里给九爷发来了电报。”
尹沐澄接过去拆开。信纸展开,是解九爷的笔迹,简简单单的几行字:杭州来电,你快开学,舅母让你回家,多陪陪他们。
她抬起头,重新对上坤叔的目光,弯了弯嘴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那就劳烦坤叔路上照顾我了。”


“照顾表小姐,是我的职责。”
坤叔看向一旁,看似毫不在意的张小鱼

“要去告别吗?”
“要,坤叔等我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时,张小鱼正好把马肚带系好。他直起身,手垂在身侧,面罩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潮湿。
尹沐澄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张了张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要小
“我要回杭州了,三个月后就要去法国了。”

张小鱼垂了垂眼,睫毛在他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声音稳而轻

“一路顺风……记得给我写信……”
他咽下那些不舍,把它们和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一起压回胸腔里,可他的眼睛不会骗人,他的眼睛里满是不舍、眷恋、深情。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军装的布料有些粗糙,贴着面颊的时候带着晨露的凉意和淡淡的皂角味,她的胳膊环过他的腰,在背后收紧了。
“嗯,我会想你的。”

张小鱼在她头顶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抬起手,掌心覆上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耳后的碎发,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了些力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意和更多的、沉稳的笃定

“我会想你,也会等你。”
尹沐澄靠在他怀里笑了一下,笑着笑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滚出来,洇进了他肩头的衣料里。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又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那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许受伤。”


“好。”
她在他怀里又赖了几息,才慢慢松开手退开。她退了两步,抬头看他——日光正好移到他脸上,把他的面罩边缘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他那双桃花眼弯着,眼底满是眷恋和柔情,映着她的影子。
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朝坤叔的方向走去。
—长沙—
长沙城北的黄道门前,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几家铺子的伙计站在门口揽客,空气里混着炸臭干子的油香和路边摊上烤红薯的甜气。尹沐澄望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妥帖。
拐过街口时,路边一条灰黑色的大狗忽然从墙根下蹿了出来。那狗毛色油亮,跑起来脚步轻快,三两下便跑到尹沐澄面前,一屁股坐下来,尾巴摇得飞快,眼睛里亮晶晶的,仰头冲着她叫了两声,带着点急切的呜咽。然后它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尾巴依旧在摇,又冲她哼唧了几声,那声音委屈得像是在告状。
尹沐澄仔细端详了一下它的体型和毛色,目光掠过它耳朵后面那撮微微卷曲的灰毛,忽然眼眸一亮,试探着唤了一声
“小满?”

它的瞬间竖起来,然后发出一连串又急又响的“汪汪”声,四条腿在原地蹦跶了两下,仰着脑袋冲她摇尾巴。尹沐澄伸手探过去,它立刻凑上来,把脑袋往她掌心里顶,拱了又拱,喉咙里发出连绵的、委屈的哼唧声。
小满开心地叫了两声,主动凑上尹沐澄伸过来的掌心
“真的是你啊。”

尹沐澄摸了摸它的耳朵,小满整个狗都像化了一样软下来,下巴搁在她掌心里不动了。
另一边的巷口,吴老狗正急得冒汗。他刚从狗场出来,门没关严实,小满就蹿了出去。他追了两条街,一边跑一边喊,引来路人纷纷侧目。拐过黄道门前的街角时,他远远地看见小满正蹲在一辆马车旁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他刚要张嘴喊它,目光顺着狗脑袋仰起的方向往上移,那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那些清晰的记忆浮现在吴老狗眼前,他寻遍了长沙城,都没找到,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小祖宗……”
尹沐澄似有所感,她侧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衫,剑眉星目的男人站在人群里,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尾泛着红,似笑非笑,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直到两人对视那一刻,她才认出来他是吴老狗,因为那双眼睛——又大又圆,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无辜又灵动的劲儿,像小狗,比小狗还小狗,让尹沐澄想忘记都难。
“吴老狗。”

那两个字像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吴老狗心口猛地一震,颤得他肋骨都在发酸。她还记得。她没有忘。他忽然迈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街面,撞开了两个挡路的行人,冲到尹沐澄面前,一伸胳膊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小满被夹在两人之间挤得"嗷"了一声,从缝隙里钻出去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
吴老狗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胳膊箍得死紧,肩膀在微微发颤。尹沐澄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贴着她的前襟,咚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她肩头的布料里

“不是梦,真的是你啊,小祖宗。”

“五爷您这……”
坤叔一脸茫然、震惊地看着吴老狗‘非礼’他家小姐,其他解家人也没有头绪,也不敢去打这个‘流氓‘,听说这新五爷是个狠角色。
“五爷?他吗?”

尹沐澄一顿,迟疑地看向坤叔

“是的,他是九门的新五爷。”
尹沐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她用力拍了拍吴老狗的后背,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
“可以啊三伢子,都当上五爷了。”

吴老狗松开她,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他眼底还泛着红,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伸手胡乱擦了一下眼角

“我以后也能保护你了。”
“那就仰仗五爷了。”

吴老狗不留痕迹地皱了下眉。他不喜欢她叫五爷,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客客气气的,隔着一层礼貌的疏离

“表小姐……”
吴老狗打量了一眼坤叔

“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
尹沐澄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坤叔,随口答道
“他是解九的管家,解九是我表哥。”

吴老狗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难怪,难怪狗狗们老想去解府。”
“豆腐青鱼?”


“对,还有黄豆黑豆,你别说我现在真开了狗场,现在得有四五十只狗,我带你去看看?”
尹沐澄刚要答应,忽然想起解九,于是转头看向坤叔
“坤叔,要不你先回去见表哥报平安,跟他说我晚点回去。”

坤叔看了看旁边那位对尹沐澄虎视眈眈的五爷,沉默了两息,最终叹了口气

“……是。”
他转身朝解府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表小姐,早些回来。”
“知道了。”

吴老狗领着尹沐澄来到狗场,一进门,里面原本趴着的、蹲着的、打着盹的狗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几十双黑亮亮的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有几条狗认出了她,站起来走到笼子边,鼻尖凑着竹条缝隙往外探,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尹沐澄扫了一圈狗棚,忍不住感叹道
“好多品种的狗啊,都是捡的?”


“大部分是捡,小部分是小狗崽长大了。”
吴老狗说着走到其中一个笼子前,弯腰抱出一只小黑狗。那狗浑身墨黑,连舌头都是黑的,只有眼睛亮晶晶地转着,看起来憨憨的。吴老狗把它举到尹沐澄面前

“它是小柱和黑豆的崽。”
尹沐澄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小黑狗在她臂弯里拱了拱,仰头舔了一下她的下巴。她低头看了看它纯黑的舌头,忍不住笑道
“难怪这么黑。”

吴老狗又带她去看豆腐和青鱼。豆腐还是那副黄白相间的模样,只是长大了两圈,耳朵立了起来;青鱼比从前大了一倍多,威风凛凛的,可见了她还是凑过来在她手心里蹭脑袋,鼻尖湿漉漉的。尹沐澄蹲在地上,两只手同时揉着豆腐和青鱼的脑袋,心里暖融融的。
吴老狗站在旁边看她,看着她眉眼弯弯地揉狗脑袋的样子,看着她裙摆沾了灰也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些翻涌了许久的话终于没忍住,轻声问出口

“你还在找哪座楼吗?”
“不找了,我要去留学了。”

吴老狗疑惑道

“留学?”
“嗯,去法国。”

吴老狗愣了一下,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摆,声音干涩了几分

“那……要多久能回来?”
尹沐澄想了想,认真地算了一下
“嗯,大概五六年吧。”

吴老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么久!”
尹沐澄被他这副受惊的表情逗得笑了一下

“毕竟我学医嘛。”
吴老狗站在原地,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无意识攥紧了拳头。日光从笼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白衫上落了一格一格的光斑,像棋盘似的横在他身上。
—解府—
坤叔正在和解九爷汇报刚刚在城门口发生的事,再说到尹沐澄跟吴老狗去狗场时,说到尹沐澄跟吴老狗离开时,解九爷拿着棋子的手悬在了半空,然后那枚棋子从指间滑落,砸在棋盘上,骨碌碌地滚了两滚,搅乱了棋局
坤叔好歹跟着解九爷多年,见状试探道

“要不我去把表小姐……”

“不必了,她年龄小,爱玩很正常,玩完了会回家的。”
解九爷面无表情地拾起那枚棋子,再把黑子收回篓中,准备重新布局,叮嘱道

“去吩咐厨房备饭,老样子,做澄澄爱吃的。”

“是。”
坤叔躬身退了出去。
解九爷坐在棋盘旁,目光落在那盘被打乱的棋局上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才捻着一枚黑子,将它搁在棋盘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他靠进椅背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搁了茶盏,抬手揉了揉眉心。
——————作者有话说——————
我查了资料,那时候留学学医,完整读下来——预科2年、医学4年、博士论文,正常总共7‑8年。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学医,都要好多年才能毕业。不过这文里肯定没那么长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