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这话传了千百年,传到民国二十年的杭州城里,依旧没半分夸大。青石板路被前夜的雨水洗得发亮,沿街的店铺早早卸了门板,绸缎庄的伙计把一匹匹云锦搬出来挂在檐下,晨风一吹,锦面上的织金牡丹便漾开层层波光;茶楼的跑堂拎着铜壶在桌椅间穿梭,龙井的豆香从门缝里溢出来,勾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河埠头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棒槌声起起落落,和着隔岸酒楼里咿咿呀呀的评弹,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西湖就在城西,远远地望过去,水面泛着灰蓝色的柔光,被晨雾笼得朦朦胧胧。几艘画舫泊在岸边,船娘正解开缆绳准备出湖,船篷上挂着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转着。对岸的孤山被薄雾裹了半截,山顶的保俶塔若隐若现,塔尖戳破了一层薄云,像一笔淡墨洇在宣纸上——这便是书里写的烟雨江南了,湿漉漉的,软绵绵的,连风都带着水的润意。
街上的热闹被一阵汽车引擎声打破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街口拐进来,各家店的老板们纷纷跑出去,冲着车大喊“尹小姐,我家杭绸新到的花色,您记得来品鉴!”“尹小姐!我家出了新菜,西湖醋鱼换了新方子,您来尝尝!”
一时间半条街的铺面都有人探出头来,喊声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听不清谁是谁。尹沐澄隔着车窗冲外面摆了摆手,笑意盈盈的,狐狸眼弯成两道月牙。街上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车来便笑着让道,有人则扯着同伴问“这谁家小姐?排场这么大?”
这时路边一个商人拉住旁边绸缎庄的伙计,疑惑地问

“尹小姐?”

“尹小姐你都不认得,老板第一次来杭州吧。她可是我们杭州百年望族尹家当家尹昱泽的女儿,这尹当家对尹小姐那可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伙计继续道,“老板在杭州城,没见到过乞丐吧?是因为尹老爷出钱给他们建房子,还给他们找活干,就为了给尹小姐积福报。”
商人咂了咂舌,又望了一眼远去的车影

“那这是?”

“尹小姐出手阔绰,一出手就顶店里一个月的收入,而且尹小姐满意,尹老爷就满意,如果入了他的眼……那在这杭州城,尹家就是杭州城最大的主顾。”
——尹府——
尹昱泽领着尹沐澄回了家,她的母亲孙若湄正在前厅翘首以盼,见到她,快步下了台阶,一把将尹沐澄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我的乖女儿,你可回来了!”
尹沐澄笑着回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头,拖长了声音撒娇道
“娘~我好想你啊~”


“想我,不早些回来?叫我日思夜盼的。”
孙若湄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端详,又捏了捏她的胳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没瘦。”
尹昱泽手里捏着一柄折扇,笑眯眯地看着母女俩相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解九用心照顾了。”

“……”
尹沐澄嘴角的弧度顿了一瞬,脑海里浮起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吴老狗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
这是吴老狗的功劳,他做饭太好吃了,尹沐澄想着想着,舌尖居然有些馋了,下意识抿了抿嘴。
直到她吃到正宗的杭州菜,她又变回杭州菜的忠实信徒。
尹昱泽和孙若湄看着尹沐澄埋头吃饭的样子,都有些心疼,孙若湄更是鼻头一酸,于心不忍

“要不别去日本留学了,澄澄肯定吃不惯那些寿司什么的。”
“是啊,干嘛非得去留学。”


“现在形势不好,到处都在打仗,是出国留学也是避风头,再说反正都是玩,到了国外玩也是一样的。”
尹沐澄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道
“我要学医,不能贪玩。”


“学学医?不是金融吗?”
尹昱泽的眉梢微微挑了挑,看着女儿难得正经的神色,眼底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我觉得就现在这个形式,学医比学金融有用。”


“学医没有那么简单,而且去国外吃不好睡不好,离家也远,我的澄澄,可要受苦了……”

“我还在呢,吃什么苦?澄澄放心,爹肯定会给你安排最好的。”
“我知道,谢谢爹~”

日子过得飞快,仿佛昨天还在西湖边看荷花,今天就已经拎着行李箱站到了日本的码头上。尹沐澄在学校附近租了一栋小住宅,还请了一个本地的女佣,四十多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话不多,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也算是合口。
一直到民国二十年九月,那天东京下了很大的雨。尹沐澄站在电车站的雨棚下,手里捏着一份当天的报纸,头版上印着醒目的铅字,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雨滴顺着雨棚边缘落下来,砸在脚下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第二天,她便递交了退学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