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长沙城,天光正好,张小鱼来到解府找尹沐澄。
门房还没来得及转身,里头已经有个女佣迎了出来,显然是从二门那边远远望见了。她福了一福,侧身引路
张小鱼跟着女佣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院里的丁香花树结了米粒大的花苞,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他脚步越来越慢,走到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时忽然停住了——再往前走,就是进了人家闺阁的范围了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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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他伸手拦了一下,侧过头对女佣道

“我在此处等候便是,烦请通报小姐一声。”
女佣还没来得及应答,一道藕荷色的身影蹿出来,尹沐澄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月洞门,一把攥住张小鱼的手腕就往里拽
张小鱼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下意识想挣又不敢用力

“这不合适……”
“我觉得合适。”

尹沐澄一把推开厢房的门把他推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张小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屋里是女子的闺房——梳妆台上摆着几盒胭脂水粉,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贵妃榻上扔着一条叠了一半的薄毯。他僵硬地站着,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三尺的地面,哪儿都不敢看,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黄纸信封,双手递过去,声音绷得紧紧的

“尹小姐,我来送相片。”
尹沐澄没接,她抱着手臂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什么尹小姐,叫澄澄。”

张小鱼举着信封的手顿了顿,指尖捏着纸角微微发白。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终究没叫出口。尹沐澄也不催他,伸手从他指间抽走了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两张相片,边角裁得整齐,照片上的人被光打得柔和。
她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抚过相纸上的轮廓,嘴角翘起来。
张小鱼见她满意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目光不经意地滑过她拿照片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尹沐澄的食指上缠着绷带,他瞳孔一缩,迈步上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拉到面前。他紧拧眉头问道

“受伤了?还疼不疼?怎么弄的?”
“小伤,不小心划到的,不疼了。”

张小鱼的眉头没松开。他翻过她的掌心看了看,又看了看其他指腹上也有细小的伤口,一道挨着一道,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无名指侧面一道结了薄痂的划痕,声音沉了沉

“怎么这么多伤口?”
尹沐澄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背到身后去,晃了晃肩膀
“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她歪头看向张小鱼,那双狐狸眼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睫毛扇了扇,声音也软下来,带着委屈的尾音
“你心疼我的话,就陪陪我呗,我马上要去日本留学了,直到毕业兴许见不了几面,你多陪我呆一会儿,行不行?”

张小鱼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明知她有三分是在装,可那七分是真的——她确实要走了,确实好长时间见不到了,确实……舍不得。他听见自己软下来的声音,闷在面罩后面轻得像叹息

“好,陪你。”
尹沐澄脸上的委屈瞬间褪了一半,眼尾还泛着点红,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转身走到桌边拉出两把椅子,自己坐了一把,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桌上搁着一只红木相框,巴掌大小,雕着缠枝莲的纹路,仔细地把相片放进相框背面的卡槽里,扣好,端详了一下
“我会把它摆在醒目的位置,这样我想你了,便能看到你。”

张小鱼看着尹沐澄认真的神情,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握着膝盖的手指都蜷了起来。
“这张给你,你想我了,就看看。”

一共有两张,尹沐澄递给张小鱼一张,他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心虚地想起被他偷偷藏起来的相片,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愣了半晌没有接。
“想什么呢?”

张小鱼回过神,伸手接了过去。相片边缘还带着刚裁切的利落感,他捏着它,指腹不敢用力,生怕折了角

“我会收好它的。”
“哦,还有,你等一下。”

尹沐澄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进里间。张小鱼听见她在里面翻找东西的窸窣声,片刻后她跑出来,两只手里各攥着一个东西,兴冲冲地举到他面前——是两个巴掌大的木雕小人。
一个是身材纤细,穿藕荷色旗袍,笑容明媚肆意的尹沐澄;另一个穿军装,站得笔直,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的张小鱼。雕工算不上精致,线条带着几分生涩的顿挫,衣裙的褶皱刻得深浅不匀,可眉眼之间那点神态,竟抓住了五六分神韵。
“你看像不像?”

张小鱼瞬间想到她手上的那些伤口,原来是刻刀划的,她的手怎么能用来做这些东西……

“所以你就是做它们把手划伤的?”
“我不熟练嘛,等熟练了,就不会受伤了。”

尹沐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满不在乎道。张小鱼的眉心拧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那得留下一手老茧,你若是喜欢,我做给你,你别弄这些。”
尹沐澄俯身缓缓凑近坐在椅子上的张小鱼,媚眼如丝,娇声道
“担心我呀,我是喜欢木雕,但更喜欢本人。”

张小鱼退无可退,脊背紧贴着椅背。他垂下眼不敢看她,面罩底下的呼吸乱了,耳朵烧起来,绯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明明隔着面罩,他却觉得那股丁香花香像有实质似的,缠着他的呼吸,让他的羞意一寸一寸地漫上来,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了,哐当一声巨响,椅背砸在地砖上。可他顾不上,他慌乱地后退了两步。尹沐澄直起身追上来,高跟鞋在青砖地上哒哒响了两声,然后她绊到了倒地的椅子腿——一声轻呼,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去。
张小鱼大步上前,胳膊一伸,揽住她的腰,稳稳地接住了她,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尹沐澄在他怀里动了动脚,微微蹙了下眉,轻哼一声
“脚疼。”

张小鱼低头看了一眼,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尹沐澄顺势搂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张小鱼用脚勾起倒地的椅子,脚尖一勾一送,椅子在空中翻了个圈稳稳地落回地面,椅面朝上。
他把尹沐澄放在椅子上,然后单膝跪在她面前。右手轻轻握住尹沐澄那跟他手臂一般粗、纤细的脚踝。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紧拧的眉头松开些许

“还好没肿。”
说着,张小鱼伸出左手掌心,覆在她脚踝上,拇指轻柔地打圈揉按。
尹沐澄低头去看张小鱼,他单膝跪在她面前,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低垂的眉眼。他揉得很专注,拇指一圈一圈地转着。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握着她的脚踝时却轻得像托着一片羽毛。
尹沐澄鬼使神差地俯身,在张小鱼的额头落下一吻,那一瞬间,她察觉到脚踝上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张小鱼跪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额头上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像被烙铁印过,那股热意顺着眉心往下蔓延,烧过鼻梁,烧过颧骨,连面罩下的嘴唇都在发烫。他的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一下一下那么重那么快,他甚至觉得她都能看见他胸口军装的震动。他拼命想稳住自己,可心脏、手指都压制不住。
尹沐澄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丝轻软的笑意
“我好像听到心跳声了,你听到了吗?”

张小鱼垂着眼,睫毛剧烈地颤。面罩底下的嘴唇张了又合,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带着藏不住的颤

“……听到了。”
“是你的还是我的?”


“是我的。”
沉默了三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的起伏总算是变缓了,声音也平稳了些许。
尹沐澄的嘴角翘起来,弯下腰凑到他红透的耳廓边,呼吸擦过他的耳垂,声音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这算是承认喜欢我咯。”

张小鱼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面罩里的空气全都是丁香花的甜香,热烘烘地裹着他的口鼻,他张嘴想说话,却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可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起一个念头——‘没人会不喜欢你,澄澄’。
他还没回应,只听尹沐澄又道
“我也是喜欢你。”

随后她直起身,目光落回桌面上的两个木雕上
“那它们就算我们的定情信物吧。”

张小鱼轻轻刚下尹沐澄的脚踝,拿过木雕尹沐澄,又看向尹沐澄——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了细细的影,嘴角弯着,狐狸眼里漾着碎金似的光。不像,他心想:不及她万分之一。
“像吗?”

见他摇了摇头,尹沐澄看着手里的木雕张小鱼,她觉得很像啊。
“我这是第一做,下次肯定更好。”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传来女佣的声音

“表小姐,刚刚怎么了?”
“椅子倒了而已,没事。”


“对了表小姐,刚刚佛爷派人来传话,让副官去一趟军营。”
尹沐澄脸上的笑容塌了下来,撇了撇嘴,不情愿地拖长了声音
“……知道了。”


“我要走了。”
她看向张小鱼手里的木雕
“那你要它吗?”

这一次张小鱼没有犹豫,他抬起头看她,面罩上的眉眼弯起来,笑意从眼角溢开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