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

大清早上，解府就不得安宁

解九爷端坐在饭桌前，正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白粥。他吹了吹，刚要送入口中，一双爪子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尹沐澄蹲在桌边，两只手像八爪鱼似的缠着他的前臂，晃荡得勺子里的粥差点洒出来。解九爷稳了稳手腕，把粥送进嘴里咽下去，才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抬眼看向蹲在桌边的人，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急切，狐狸眼瞪得圆溜溜的，里头水光盈盈，像是下一刻就能挤两滴泪出来。

尹沐澄立刻换了个姿势，抓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上他肩头开始揉捏。力道时轻时重，毫无章法可言，但她一边捏一边拖长了声音，带着三分撒娇七分耍赖

解九爷被她捏得肩膀都歪了歪，伸手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她停手。他转过半个身子看她，眼皮微微抬着

尹沐澄捏肩膀的手顿住了，嘴唇抿了抿，像被人堵住了话头。她蔫蔫地绕回桌边坐下，两只手摊在桌上，下巴搁在手上

尹沐澄的眼睛转了一圈，忽然抬手捂住额头，表情拧起来，嗓音也压低了，变得虚弱了些

解九爷抬起眼皮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尹沐澄的手还捂在额头上，动作却僵了一瞬。骗不了他，从小到大就没骗成过。她索性把手拍在桌面上，倒打一耙道

前一秒还气鼓鼓的人，这一秒脸上的阴云瞬间散了个干净。尹沐澄瞬间换上一副狗腿子的态度，笑得十分谄媚

说着又绕到他身后，两只手往他肩头捶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不少。

解九爷被她捶得往前晃了晃，抬手拦住她的手腕

尹沐澄立刻立正站好，两只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表情乖巧且认真

解九爷看着尹沐澄这副模样，默默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跟"乖巧"两个字根本就不搭边，差着十万八千里。

而且他敢肯定，她没听懂他的意思。

—张启山府邸—

尹沐澄付了黄包车钱，直接走进府邸，门口的亲兵见是她，也没有阻拦。走到门口遇到了张日山，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夹着文件夹，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

尹沐澄跟着他进了正厅，张日山吩咐女佣招待她茶水点心，他有公务要忙，便先行离开了。

女佣不仅端来了茶水，还有一盘桂花糕

第三块桂花糕刚吃完，尹沐澄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她把茶盏搁在桌上，起身迎到厅门口，正看见张启山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军装的高个子年轻人。那年轻人脸上罩着一副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军装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看见她的一瞬间便弯了起来，笑意从眼尾漫开，藏都藏不住。

张启山见了她，面色如常地冲她略一颔首。尹沐澄毫不掩饰地看向张小鱼

张启山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回身后的人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

尹沐澄开心地拉着张小鱼的手往外走，张小鱼回头看着佛爷朝他摆了摆手，这才放心地随尹沐澄走了。

张启山回书房的脚步一顿，看向桌上的那盘糕点，想了想，了然一笑

出了府门顺着街走了两条街，人渐渐多起来。馄饨摊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洋货店门口的留声机放着咿咿呀呀的唱片。尹沐澄攥着张小鱼的腕子走得轻快，走了没多远，张小鱼脚步慢下来，手腕在她掌心里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他，他正往后退了小半步，胳膊已经从她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面罩之上的眼睛微微垂着，视线落在地面上。

尹沐澄盯着他那只缩回去的手看了两秒，忽然把脸一板，下巴微微抬起来

张小鱼下意识解释

尹沐澄耍起小性子。张小鱼沉默了一瞬，面罩下的嘴唇动了动

伸手毫不客气地往路边一指——一个黄包车夫正拉着车从旁边经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车把歪了歪。尹沐澄抬着下巴看他，盛气凌人

"车夫慌得连车都顾不上拉了，撒开把就往后跑，黄包车歪在路边哐当一声。路人纷纷侧目，尹沐澄顺手又指向旁边一个正咬着烧饼看过来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嘴里的烧饼差点掉出来，疯狂摆手摇头，然后缩着脖子混进人群里跑远了。

尹沐澄把掌心摊开，递到张小鱼面前，手指勾了勾。

张小鱼看着她摊开的那只手，指尖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掌心纹路细细浅浅的。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路人果然都避开了目光，该吆喝的吆喝该走的走，一个个目不斜视。他犹豫了一息，然后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

尹沐澄的手比他小了一圈，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暖烘烘的。她满意地笑了笑，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

他们牵着手在街上走，张小鱼始终落后她半步的距离。他的手牵着她，目光却落在她后脑勺的发旋上——今天的头发盘起来扎了个低髻，髻边别着一枚银色的蝴蝶发卡，蝶翼随着她的步子微微颤动。她又走快了些，他就跟着加快步子，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像是影子一样贴着她的身后。

路过街边一个卖镜子的地摊时，尹沐澄的脚步慢下来。摊子上摆着一排圆镜方镜，镜面擦得锃亮，映出街上来往行人的脸。她低头去看一枚巴掌大的铜框圆镜，目光却不经意地抬起来，从镜面的反射里看见了身后的张小鱼。

他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安静而专注，那双眼睛半垂着，睫毛在面罩边缘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从她的发髻滑到她的耳垂又滑到她的侧脸——温柔得像四月里的暖风拂过水面，连涟漪都轻得看不见。

尹沐澄愣了一瞬，然后扬起嘴角，对着镜子里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舒展而明亮。

旁边几个路过的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

张小鱼他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视线从那几个男人的脸上逐一碾过去——那些贪婪的目光像被刀子刮过一样齐刷刷地收回去。那几个男人慌得低头侧身，脚步猛地加快，混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尹沐澄浑然不觉，她心情正好，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她步伐轻快，裙摆扫过青石板，蝴蝶发卡在阳光下闪着一明一灭的光。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漆着绿漆的店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华昌照相馆"几个字，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有穿西装的一家三口，有穿婚纱的新娘子，还有一位穿马褂的老先生端坐太师椅。

推开门的时候门铃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尹沐澄侧头瞥了他一眼，狐狸眼弯着，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张小鱼的面罩之下，嘴唇猛地抿紧了。未婚夫，他吗？这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石子投进水潭，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来。他站在原地僵着，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可心底最深处又涌上来一股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像冬日的炭火被拨开了灰烬，一下子亮起来。

老板一听非常热情，扬言一定帮他们拍好。

布景是一面绘着欧式花园的幕布，画着几根石柱和一丛玫瑰花。尹沐澄站到幕布前，侧过身挽住张小鱼的胳膊。照相师傅把脑袋钻进黑布底下捣鼓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冲他们招手

尹沐澄又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张小鱼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站得笔直，胳膊僵在她掌心里，肌肉微微硬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正笑盈盈地望着镜头，唇边勾着柔和的弧度，手挽在他臂弯里，自然又亲密。

张小鱼低头看她，藏在面罩之后的嘴角弯了弯，目光柔和下来

尹沐澄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说

绯色瞬间从耳根漫上来，染红了整只耳朵的轮廓，连面罩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都泛了粉。张小鱼猛地转回头，目光直直地望着镜头，耳朵却红得像滴了血似的。

尹沐澄带着笑意也转回了头，狐狸眼弯弯地望着前方，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闪光灯亮起来的一瞬间，白色的光把整个布景都照得亮如白昼。

在那片白光里，张小鱼微微侧过了头。他藏在面罩下的嘴唇弯起来，目光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光影在她的颊边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枚蝴蝶发卡在白光里闪耀了一下。他的目光轻柔而眷恋，像蝶翼掠过水面，不舍得惊起任何波纹。

快门咔嗒落下。

照片拍好了，张小鱼收好取片单，两人走出照相馆时，午后的阳光正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上。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隔壁糕饼铺烤点心的甜香。尹沐澄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着张小鱼。她今天穿了高跟鞋，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要踮起脚尖才够得到他的高度。

她凑过来的时候，张小鱼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温热的嘴唇飞快地在他耳垂上点了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只留下一瞬的触感和耳垂上蔓延开来的热意。

张小鱼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在原地。刚刚退去的热意又从耳垂迅速烧遍了整只耳朵，连面罩底下的脸颊都烫得厉害。他下意识抬手捂住面罩，指腹触到面罩的皮面，觉得皮革都被他脸上的热意烘热了。

他的声音闷在面罩里，带着一点慌乱和狼狈，尾音飘着，找不到落点。

尹沐澄已经退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的，狐狸眼里全是得逞的狡黠。

街上有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笑着走开了。张小鱼捂着脸站在原地，面罩之下的嘴唇抿了又抿，抿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作者有话说——————

我说白了吴老狗未必有尹沐澄会训‘狗’

张小鱼刚出新手村就遇到顶级魅魔，拼尽全力无法抵抗(实则没尽全力也没抵抗)

小鱼不知道澄澄什么时候来找他，但他知道澄澄肯定会来，就让女佣学做桂花糕，她一来就能吃上。佛爷能发现是因为这时候尹新月还没出现，府里只有佛爷、副官们和亲兵，他们连喝下午茶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备糕点，而且他们也不爱吃。

佛爷看澄澄和小鱼互相喜欢，完全是‘老父亲’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