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

这日天气正好，日头也正好。晨光从东墙的缺口涌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箔。

吴老狗蹲在井台边搓衣服，皂角沫子在木盆里鼓起来，又被他搅散。水是冰凉的，井水刚打上来时还冒着寒气，但他手上动作不停，搓一阵就把衣服浸进水里荡两下，再拎起来拧干。拧到第三件时，小柱从墙根的狗棚里钻出来，拖着尾巴走到太阳地里趴下，黄豆立刻跟过来挨着它趴，两条狗挤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吴老狗把一件灰布衫展开抖了抖水珠，往竹竿上一搭，溅了黄豆一身水。

黄豆“嗷”地一声蹦起来往狗棚里窜，边跑边甩脑袋，水珠溅在青砖地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吴老狗忍不住笑出了声，继续把手里的衣服拧干搭上去。

洗完衣服，他抄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开始扫院子。青砖地上落了石榴花的花瓣，干枯了卷成小团，扫帚尖一拨就碎。辣椒苗已经长到小腿高了，深绿的叶片间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送来一阵清冽的辛香。吴老狗小心避开了那一畦辣椒，把石榴树下的碎叶和狗毛拢成一堆。又端了盆清水到狗棚——棚顶是上月用竹篾新编的，防雨又通风，底下铺着晒干的稻草，被狗们压得平平整整。他拿扫帚把草扫出来晒了晒，换了新草铺进去，再把食盆和水碗刷得干干净净。

正把扫帚靠回墙角，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尹沐澄走进来，晨光在她身后勾了一层光边。她径直走到堂屋门口，对正在井台边洗手的吴老狗说了一句

水珠从吴老狗的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洇开几朵深色的花。他顿了一下，垂下眼，把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声音淡淡的

尹沐澄已经转身进了堂屋，翻她那张画满了叉的地形图去了。吴老狗站在原地，井台的凉意从脚底板漫上来，但他没动。他看着竹竿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水珠偶尔滴下来，落在青砖上，一下，又一下。小满不知何时从狗棚里钻了出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歪着脑袋，尾巴在地上扫了半圈。

晚上，吴老狗的床挨着窗户，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面投了一格一格的淡白色。

明天若是还没找到，她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吴老狗的心上也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他想起这几个月她进山时——阳光穿过树冠在她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两笔，偶尔蹲下去拨开落叶看石头的纹路。

又想起不进山时，尹沐澄着穿那条藕荷色连衣裙坐在摇椅上的样子，月光落在她的裙摆上，脚边趴着一圈狗。

他们还会再见吗？应该不会了吧。

吴老狗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是他自己缝的，里面塞的干艾草，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想起刚到这个小院的第一天，她指着东厢房对他说"你住那间"时的表情——随随便便的，像吩咐一件很小的事。可就是那件"很小的事"让他有了第一张正经的床，有了第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房间，有了每天能实实在在填饱肚子的饭。

吴老狗又翻了个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望着屋顶的檩条，数着上面的纹路。他知道自己和尹沐澄之间的差距——她是杭州来的大小姐，戴着手表，穿三十五块大洋的衣服，读他连名字都念不全的英文书，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而他是吴老狗，连名字都土得掉渣的流浪小子，识的字还是她这几个月一个一个教出来的。

可是上天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场相遇呢？

与尹沐澄有关的美好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她像精心编织了一张网，他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等回过神来，已经深到挣脱不开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尹沐澄就背着包站在了院子里。小满和小柱已经系好了绳子，吴老狗检查了一遍干粮和水囊，又把柴刀别在腰间。两人把其他的狗都喂了一遍——然后打开院门，朝伍家岭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进山走得比以往都远。头两天还有踩出来的小路可走，到了第三天路就断了，藤蔓和灌木缠在一起，柴刀砍一下才能往前挪一步。尹沐澄走在前头，吴老狗跟在她身后，小满和小柱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惊起几只野雉扑棱棱地飞起来。

第四天在山腰发现了一个疑似人工修葺过的石台，尹沐澄用匕首撬开石缝里的苔藓看了看，看了半天那石台上的刻痕，最终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第五天在溪流上游找到一段坍塌的石阶，她沿着石阶往上攀了将近两刻钟，尽头却被山体滑坡的碎石堵死了。第六天下了场小雨，两人躲在一处岩石下面避了半天的雨，雨停之后继续往密林深处钻，可直到天黑，尹沐澄的铅笔都没有在图纸上画下任何一个新标记。

第七天黄昏，阳光从西边斜斜地切过来，把树冠染成橘红色。两人走到一处山脊的尽头，前方是陡峭的悬崖，崖下是蜿蜒的湘江，江面被落日镀了一层碎金。尹沐澄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把背包搁在脚边，望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太阳，没有说话。

吴老狗把带来的干饼掰碎了分给小满和小柱，两条狗埋头吃了起来。他起身走到尹沐澄身边，在石头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会儿落日，才开口问道

尹沐澄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背包带子的边缘

吴老狗有些意外，这几个月他一直没问，刚开始觉得她大概是个土夫子——这年头往山里钻的，十个里有八个是为了刨坑找东西。可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她是纯外行，一点都不懂盗墓。

尹沐澄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不太真切，但那道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

吴老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暮色慢慢把她的轮廓染成模糊的剪影。

尹沐澄没听清吴老狗后面说的话。

下山后的第一顿晚饭，尹沐澄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她把碗搁在桌上，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吴老狗，语气尽量放得平常

吴老狗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夹着的一块豆腐悬在半空，酱色的汤汁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他把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

多余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尹沐澄最不会安慰人了。她看着吴老狗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角，心里像有一团乱麻，越理越缠。他们不过相处了几个月，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多少有些感情。可她真的不喜欢离别的场面，于是她什么都没再说，把碗收进灶房，然后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半夜时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蟋蟀的鸣叫和狗偶尔翻身时爪子蹭过砖地的声响。尹沐澄的房间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她背着包走出来，穿着来时那件墨绿色的骑装。月光照在青砖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淡淡地划过石榴树的树影。

小满第一个醒了。它从狗棚里钻出来，迈着小碎步跑到尹沐澄脚边，仰着脑袋看她，耳朵微微向后抿着。尹沐澄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指尖梳理着它耳后的软毛。

听到自己的名字，小满立刻凑近了些，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尾巴卷在身侧，一抖一抖的。

月光下尹沐澄看见小满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尹沐澄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把小满整个抱进怀里。小家伙缩在她臂弯里，把脑袋埋进她的肘窝，闷闷地哼了两声

她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小满的耳朵还是耷拉着。尹沐澄站起来，扫了一眼院子里其余十几条狗——它们不知何时都醒了，齐刷刷地蹲在月光里望着她，尾巴都夹着，安安静静的。尹沐澄竖起食指贴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它们竟真的谁都没叫，连最活泼的青鱼都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老老实实地趴着。

尹沐澄翻墙的身影很利落。她踩上墙头那棵石榴树的粗枝借力，在碎玻璃的间隙里找到了落脚点，然后轻巧地落到巷子里，脚步声融进了夜风里。

小院里沉寂了很久。

西厢房的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吴老狗径直走到尹沐澄的房门口。在此之前他从未踏入过这间屋子——尹沐澄教他写字都是在堂屋桌上，他每次路过这扇门都会把脚步放轻，从没进去过，连往里看一眼都没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块银色的手表，表盘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光。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没有粘，吴老狗伸手拿起，手指触到信纸时微微抖了一下。

信纸上的字很简短，她教他认字的时候会写很大很清晰的笔划，但这封信上的字小了很多。但那些字他都认得——她教过他。

‘这院子我已买下赠予你，地契你收好。这块手表也赠予你，缺钱就把它卖了，能换一百二十块，别卖少了。’

吴老狗攥着信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纸面上，墨迹缓缓散开。他慌忙用手去擦，可擦到的只有湿痕和晕开的墨。

那个字已经模糊了，信纸在他手里微颤，他吸了吸鼻子，把信纸翻过来，看到信封里还掉出一张叠好的地契和一张五十圆银票。

他把地契和银票小心地收进信封，又把信纸折好放回去。手表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表壳还带着一丝凉意，他把它贴在掌心里，指腹摩挲过光滑的表面。

院子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哼唧声。吴老狗转头看去，小满蹲在房门口，黑亮的眼睛在月光里水汪汪的，望着他，又望了望他身后空荡荡的床铺。它轻轻"呜"了一声，走到他脚边坐下，把脑袋靠在他的小腿上。

吴老狗蹲下来，把小满搂进怀里。

夜里凉了，风从墙头吹进来，吴老狗抱紧了怀里暖烘烘的小满，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太乱了，我研究了好久，都对不上，所以我就凭感觉了（都是xl的错）

张小鱼更不知道年龄了，但他是张家本家人，我就设定他年龄偏大，但也不会大太多，就是比女主大3岁。

这里吴老狗是十七岁，尹沐澄也是十七岁。

尹沐澄现在不喜欢吴老狗，她15岁就喜欢上张小鱼了，不会移情别恋，成年了还会对张小鱼霸王硬上弓……1

尹沐澄的爱狗程度未必比吴老狗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