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破庙是真的不安全,常有流氓来这偷东西,于是尹沐澄租了个偏僻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带一个小天井,院墙足有一人半高,墙头上还嵌着碎玻璃碴。尹沐澄付了半年的租金,当天就搬了进来。吴老狗抱着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青砖地和石榴树,恍惚了好一阵——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睡在屋檐底下是什么时候了。
之后的四个月,日子像被一只稳当的手扶着往前走。每天天蒙蒙亮尹沐澄就背着包出门,吴老狗带着小满跟在后面,出城进山。长沙城外的大小山头她几乎踏了个遍,笔记本上画满了地形和标记。有时候走到密林深处,路都看不见,吴老狗就拿柴刀在前面劈开藤蔓开路,小满颠颠地跟在后面,耳朵竖着,但凡草丛里有动静就支棱着脑袋瞪过去。
可四个月过去了,标记打了又打,叉画了又画,那张长沙地形图上已经密密麻麻,能探索的地方基本都走完了,却没有一个地方和她笔记里记录的线索对得上。
尹沐澄坐在书桌前,铅笔尖抵着图纸上昨天刚画叉的那座小山,迟迟没有落笔。窗外的石榴树结了果,红彤彤地坠在枝头,可她看都没看一眼。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捻着笔杆转了半圈,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没有,难道真是我多心了……”


“小祖宗,看我捡到了什么!”
吴老狗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紧接着是小满"汪汪汪"的应和,混着另一种更细更嫩的狗叫声。尹沐澄捏了捏眉心,他能捡到什么?钱和狗在一起,他都得先捡狗,这样想着她起身推开房门。
果然不出所料,吴老狗站在石榴树下,两只胳膊各搂着一只小狗——一只通体漆黑,四只爪子却是黄的;另一只黄白相间,耳朵还没立起来,耷拉着像两片小叶子。他见尹沐澄出来,献宝似的把两只狗举高了些。

“你看你看,多精神。”
尹沐澄还没来得及开口,脚边忽然一阵窸窣响动。她低头一看,三只黄狗、一只长毛胡子狗、一只白土松正从她身后绕过来,迈着小碎步跑进院子里。再往外看,门口还蹲着四只毛茸茸的小狗崽,排成一排,黑豆似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捡这么多狗干什么?”


“保护你啊。”
吴老狗把怀里的两只放下,它们立刻滚成一团,和小满互相嗅着尾巴。院子里的狗加起来已经有十多条,大的小的黄的白的黑的,跑起来像一片流动的毛毯。
尹沐澄靠在门框上,抱起手臂
“你再这么捡下去,这就要变成狗场了。”

吴老狗蹲在地上挠着小黑的肚皮,闻言动作一顿,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满院子撒欢的狗

“狗场……”
“狗比人多不就是狗场嘛。”

“我饿了,想吃莴笋。”


“我的小祖宗,莴笋都过季了,藕片行吗?”
“行,其他的你看着弄吧,少辣,没有辣椒更好。”

尹沐澄说完,转身回屋继续摆弄地图,吴老狗叹了口气,他哪能想到尹沐澄不能吃辣啊,这不是折磨他一个本地人嘛。
长沙人哪有不吃辣的,菜里不放辣椒,香味少一半啊,真不是搞不懂杭州人。

“没辣椒,怎么吃的下去啊。”
抱怨归抱怨,最后晚饭是清炒藕片、红烧青鱼和煎豆腐。
虽然饭桌上只有尹沐澄和吴老狗,可桌沿空余的地方围了一圈毛茸茸的脑袋。为了避免它们打架抢食,两人早就立了规矩,吃饭的时候谁也不准给狗喂东西,狗食统一在灶房外的盆里。
吴老狗吃了一口饭,嚼着藕片抬眼看了看尹沐澄,又低头看了看脚边两只还没取名的狗崽

“正好,你给它俩取个名字吧。”
尹沐澄夹了一块青鱼,仔细剔了刺才送进嘴里,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
“嗯,就叫豆腐和青鱼。”

吴老狗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它是狗,怎么能叫青鱼呢?”
“为什么不能,人都能叫小鱼,狗也能叫青鱼。”


“……”
吴老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黑黄爪的小狗,它正仰着脑袋冲他摇尾巴,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小狗的脑门

“行,青鱼就青鱼吧。”
他又点了点另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

“豆腐。记住了吗?”
豆腐打了个喷嚏,青鱼歪了歪脑袋,显然都没记住。
吃完饭,吴老狗把碗筷收进灶房刷洗。把没剩下多少点饭菜,分给了狗狗们。
吴老狗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吃,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最近的黄豆的脑袋。其实他一开始是不愿意给狗吃的——这里每一分钱都是尹沐澄出的,米油盐都是精品米,菜钱也很多,他也只能买好的,做出来的菜必然难吃不到哪去,有些人到死都吃不上这样一口菜。
两个人三个菜,每顿都有剩,吴老狗食量大,但尹沐澄吃得太少,吴老狗看着那些剩菜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长沙城里还在闹饥荒。前几天他出门买菜,在街角看见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眼皮半垂着,嘴角还沾着啃树皮留下的渣。他把兜里剩的十个铜板搁在她们面前,妇人连声道谢的声音都像风吹过的纸片,薄得随时要碎。
吴老狗就想把这些剩菜给那些流民,但是饭菜钱都是尹沐澄出的,总得问问她的意思
尹沐澄沉默片刻
“随你吧。”

吴老狗眼睛一亮,正要道谢,尹沐澄紧接着说
“只要你能接受得了后果。”


“什么后果?”
“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吴老狗看着她意味深长的表情,心里打了几个转,但一想到,那些流民里还有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却大得吓人。他趁天黑把剩菜送到了城西桥洞下。
第二天一大群流民便把小院门口堵个水泄不通,吴老狗一开门,那些流民就要冲进来,脚步踩碎了门槛前的青苔。好在那时除了小满和小柱,已经有三条大狗。
小满率先冲了出来,紧接着是小柱,三条大狗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声,犬牙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流民们被逼退了几步,可还有人试探着往前伸脚。尹沐澄站在院里,冲外面喊道
“别堵在我家门口,要是想赖着不走,我就让狗撕了他,给狗加餐!”

五条狗像得了令,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低吼声连成一片。那些流民的眼神从贪婪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畏惧,终于慢慢地散了。最后有人男人走的时候回头啐了一口,嘀咕了什么,吴老狗没听清,但那个眼神他记得——混着嫉妒和恨意,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的心中百味杂陈。
从那以后,剩菜再没出过院门,全落进了狗肚子里。
——
入夜之后,小院里安静下来。晚风从墙头吹进来,带着辣椒苗清冽的气息——墙角那畦辣椒已经长到半人高了,细白的小花缀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颤。月亮升到石榴树顶上,把满树红果镀了一层银边。
吴老狗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编着狗笼子。竹条在他指间穿梭,已经编出了大半扇笼壁,篾片刮得他虎口泛红,但他手上动作没停,偶尔停下来比比尺寸,又接着编。
尹沐澄换了一条藕荷色的连衣裙,坐在石榴树下的摇椅上。椅子是吴老狗用旧木料拼的,摇起来会有轻微的吱呀声,可她觉得正好,那声音和晚风混在一起,像催眠曲。她手里摊着一本英文原版书,膝盖上搁着书签,偶尔翻一页,偶尔抬起眼看一眼月亮。
小满趴在她脚边,耳朵耷拉着,半睡半醒地眯着眼。忽然青鱼从墙根跑过来,叼住了她的裙角。小满立刻惊醒,一口咬住青鱼的头——没用力,只是含在嘴里,但青鱼还是被吓着了,嗷嗷叫着往后退,四条小腿在青砖地上乱蹬。
尹沐澄穿着连衣裙,坐在小院里的摇椅上,看着英文书籍,小满趴在她的脚边,这时青鱼跑过来叼住她的裙角,小满看到后,咬住青鱼的头,没用多大力,但青鱼还是嗷嗷叫
“小满,别把青鱼咬伤了。”

尹沐澄点了点小满的头
小满松了嘴,委屈地把下巴搁在她脚面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呜呜汪——”尾巴都垂下去了,黑眼睛里满是控诉。
吴老狗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竹条停了一下

“青鱼,来,嘬嘬——”
青鱼歪头看了看吴老狗,不理。又凑到尹沐澄裙边,小满立刻冲它呲了呲牙,它识趣地收回嘴,老老实实趴在小满旁边,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吴老狗叹了一口气,竹条在手里捏着,语气里带了点真切的委屈

“怪了,每天给你们喂饭的都是我,你们怎么都不黏我呢。”
尹沐澄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喂饭的是你,吃住都是我出的。”

她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更何况我魅力这么大,喜欢我多正常啊。”

吴老狗小声嘟囔道

“真自恋……”
“什么?!”

尹沐澄的视线从书上抬起来,狐狸眼微眯,语气里明晃晃的威胁。吴老狗立刻挺直腰板,气势上不输,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说,你说得对!有魅力!太有魅力了。”
吴老狗说到最后有些咬牙切齿,早上在路边吃碗米粉,过路的男人都要瞧上尹沐澄一眼。还好她现在不怎么逛街,不然他都不敢想——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又立刻摁下去了,低头埋头编狗笼子,竹条在指尖噼啪响。
尹沐澄重新低头看书,嘴角翘着没收回去的弧度。月光落在她裙摆上,染出柔柔的一圈银白。小满趴在她脚边打着小呼噜,青鱼也睡着了,豆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溜出来,挤进狗堆里找了个缝趴下来。十几条狗在小院里睡得横七竖八,偶尔有一只梦呓着蹬蹬腿,尾巴尖在青砖地上扫一下。
石榴树的影子被风摇碎了,细细碎碎地落在尹沐澄的书页上。她用手指拂过那些碎影,又翻了一页。远处的巷弄里传来零星的犬吠声,院子里的狗竖了竖耳朵,又垂下去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