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清晨的光从破庙东墙缺了一半的窗子里斜进来，细细的一条，像谁用刀在黑暗里划了一道口子。灰尘在光柱里浮沉，慢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尹沐澄的睫毛上。她睁眼的时候，那道光正好照在她眉心，暖洋洋的，像是谁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她坐起来，肩颈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靠着石台睡了一夜，后颈僵得像块石头，她偏着头左右活动了两下，听见骨节松开的声响才舒了口气。

尹沐澄看了看还在睡的吴老狗，他的身体蜷缩在一起，两只手拢在胸前，攥着袖口。他睡得正沉，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翘着，忽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吧唧了两声，像是梦里正吃着什么好东西。

像小狗做梦啃骨头。

尹沐澄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没有惊动他。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拎起背包，避开了容易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到庙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吴老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清晨的长沙城已经醒了。街边的粉馆支起大锅，白腾腾的蒸汽裹着辣椒的辛香直冲鼻腔，混着炸葱花的焦香和猪油的热气，在湿冷的晨风里拧成一股勾人的味道。尹沐澄被呛得偏过头轻咳了一声，用手帕掩了掩口鼻，走到一张靠街的小桌前坐下。

老板娘应了一声"好嘞"，动作麻利地抓了一把米粉下锅，漏勺在沸水里搅了两圈就捞起来，浇上骨汤，码上肉丝，撒了葱花和炸花生米。端上来的时候碗沿还烫着，尹沐澄接过筷子，挑起一箸米粉吹了吹，汤头的鲜味混着米香扑了满脸。她吃得非常斯文，一箸一箸地送进嘴里，偶尔嚼两粒花生，路过的男人总会偷偷瞟她几眼。

吃完粉，她沿着买了套骑装，又走到洋行旅馆，要了一间二楼临街的房间。洗了热水澡，换上新的骑装——墨绿色的斜纹布，收腰的款式，袖口用同色线绣了一圈极细的云纹——她把换下来的旧衣服叠好，本想直接扔了，手指触到衣襟内侧那道被棺木划破的口子时顿了顿，到底还是折好塞进了背包里。

路过巷口时，她听见草丛里有细弱的哼唧声。低头一看，一只灰扑扑的小狗探出半个脑袋，两只耳朵还没立起来，软塌塌地耷拉着，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小尾巴在草丛里扫来扫去，扫得露珠簌簌地落。

尹沐澄蹲下来，从油纸包里掰了半个肉包子，在手里晃了晃

小狗后腿蹬了两下，蹦蹦哒哒地蹿出来，因为急切被自己的腿绊倒，毛茸茸的一团直接滚到她脚边。很快爬起来，去啃包子，吃得耳朵都跟着抖。半个包子转眼就没了，它抬起头，鼻尖上沾着一点油光，又冲着她的手哼唧。

不说话就当同意了。尹沐澄笑了一声，单只手捞起它的肚皮托在臂弯里，小家伙暖烘烘的一团，不仅不挣扎，还在冲着她摇尾巴。

回到破庙时，吴老狗已经醒了。他正准备去找尹沐澄，看见她的身影，脸上绷着的表情一下子松了

他说这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松了口气，又像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然后他看见她怀里的小狗，愣了一下。

尹沐澄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又把小狗放在地上。小家伙一落地就绕着吴老狗的脚打转，鼻尖凑到他的布鞋上嗅了嗅，又仰头看他。

尹沐澄把油纸包塞给吴老狗，也吧小狗放在地上，免得它老想着肉包子。

吴老狗打开油纸包，白面的香气腾起来，包子的褶捏得整整齐齐，顶上冒着一点油光。

吴老狗看了看自己睡的那堆干草，又看了看她蹲着的地方，石台边缘又硬又凉

吴老狗吃完三个肉包子，又给了小狗半个，见袋还有四个，想了想把它们包好，藏在了墙洞里。

然后出去找干草，他抱着一捆干草，小狗叼着一小撮草跟在他后面，跑两步掉一截，又跑回去捡，来来回回忙得不亦乐乎。

尹沐澄坐在他睡觉的地方，写写画着什么，吴老狗倒没好奇地凑过去看，因为大字不识，他看不懂。

尹沐澄写累了抬起头，只见吴老狗正把干草往地上铺。他铺得很仔细，一层一层地捋平了，边角还用手压实，厚厚的一整片，比他自己睡的那堆厚了将近一倍。铺好了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下去把边缘翘起来的几根草茎按下去，然后抬眼望向她，大眼睛亮亮的。

尹沐澄看着那厚墩墩的干草铺，忍不住弯了眉眼

尹沐澄在干草上坐下来，果然不错，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草茎弹性的支撑。她翻开笔记本，铅笔抵在纸面上，接着画地形图。

正写着，一缕阳光从东墙的破洞斜射进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抬起手挡了一下——光线正好勾勒出她面容，她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有一双狐狸眼，狭长且眼尾明显上扬，内眼角尖锐下勾，自带一种勾人又不好惹的锐利感。但眼神中又能流露出清纯无辜感。

她的脸型流畅，下颌线收紧，加上高眉骨，赋予了她一种英气，一眼看过去，会显得非常有“攻击性”。

妩媚又英气，让她看起来矛盾的同时，吸引人探索。

吴老狗看得愣了神。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觉得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尹沐澄察觉到吴老狗的目光，抬眼看他，又撇了一眼他脚边的小狗，老狗小狗都用同样的眼神望着她，亮晶晶的，带着点好奇。

吴老狗被逮了个正着，耳根瞬间烧起来。他慌忙低头，假装去摸小满的耳朵，声音有些发闷

吴老狗说完又觉得好笑，不说气质，尹沐澄身上的衣服，和皮质背包，就看她手腕上的手表，无一例外在表明，她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会住在这。

尹沐澄把笔记本合上，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吴老狗只听说书人讲过，什么小桥流水、什么画舫歌楼，说是江南水乡非常富饶的地方，可他没去过，只觉得杭州一听就带着水的润气，和长沙火辣辣的风完全不一样。

尹沐澄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闪着光。

吴老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庙外。

尹沐澄闻言，歪了歪头看他。晨光里她那双狐狸眼微微弯着，里面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一日三餐，意味着能吃饱饭，吴老狗舌尖上还残留着肉包子的油香和面皮的甜软，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话音刚落，小满忽然冲着尹沐澄叫了一声——奶声奶气的"汪"，细得跟针尖似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叫完还自己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仰着脑袋冲她摇尾巴，圆眼睛亮得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

尹沐澄看着这一人一狗，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溢到嘴角

吴老狗低头看怀里毛茸茸的小家伙，想到尹沐澄是识字的

吴老狗低头把小狗举到眼前端详了一圈，小满比他起的小柱好听。

吴老狗把它放回地上，它立刻绕着他的脚转了两圈，又蹦到尹沐澄脚边嗅了嗅，最后找了个能同时看见两个人的中间位置趴下来，尾巴尖一摇一摇的。

尹沐澄重新翻开笔记本，铅笔抵在纸面上。阳光从东墙的破洞移到了西墙，庙里暗了些许，但亮堂的地方刚好把她整个人兜在光里。她低头写字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