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月后,海边
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上礁石,浪花一层层涌上来,又一层层退下去,在褐色的岩面上留下深色的水痕。张海斗、张海婵和张宴清三人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脚边燃着一小堆篝火,几根树枝架着几条串好的鱼,正滋滋地冒着油。海风吹得火焰歪歪斜斜,鱼皮被烤得焦黄卷曲,香气混着炭火味弥散开来。
至于为什么在这儿烤鱼,不在家里——因为回去了,家里也就他们三个人。
张海楼天天睡在档案馆,甚至买了张床放在办公室里。白日埋在文件堆里,用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麻痹自己,偶尔夜里惊醒,恍惚间仿佛看见张海呦就躺在他身侧,她侧着身子看着他,嘴角含着笑,伸手来摸他的脸。他也伸出手去,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2
张海侠早出晚归,忙着打理张海呦的生意,还时常出差。张起灵跑去南洋找张予山,在那一边学习英语,一边帮忙照看商铺。5
哈哈哈,我就说张海侠适合做生意,他财运很好,张海楼财运不好,兄弟俩相反来着,财运好命运就差
张海琪得知张海呦去了长白山,发了电报说,不会回来过节。总之,他们三个现在就是没人管的状态,像三株被丢在野地里的草。3
张海婵大马金刀地坐在礁石上喝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被她随手一抹。她偏头看向张宴清

“阿清,明天中秋节,你去问问师父和师伯是在家里吃,还是去饭馆吃?”

“我不去,他们俩一看我这张脸,心情会更差,还是让海斗去吧。”
张宴清满脸抗拒,两位爹爹一看到他,就会想到他娘,别说他们,他现在早上都不敢照镜子。4
😂😂😂都思念母亲,感觉母亲才是一个家的中心
张海斗原本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火堆发呆,冷不丁被点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闷闷地说3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咱家也不团圆啊……”
张海婵和张宴清的身体同时僵了一瞬,嘴里正在咀嚼的鱼肉瞬间没了味道,像嚼着一块蜡。海风依旧吹着,浪花依旧拍着礁石,可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张海婵抬起脚,控制着力道踹了张海斗一下

“不会说话就别说。”
张海斗挨了一脚也没躲,只是垂着脑袋

“本来就是嘛,我还难过呢,没有师娘,都没个家样了。”
没有人接话,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张海婵吐出一口气,把瓶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想起张海呦离开前,跟她说过要多关心张海楼和张海侠的情绪,她现在是这个家里的调和剂。3

“不行,还是得把师父和师伯叫回来过节。”
许是女孩子的缘故,张海呦、张海楼和张海侠对张海婵更疼爱一些,所以中秋节的晚上,张海楼和张海侠应邀回家了。
可回家的路像被拉长了一千倍。张海楼握着方向盘,指节在皮革上勒出深深的印痕,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去,黄昏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扫过挡风玻璃。街边行人三三两两,有人拎着菜篮子哼着歌快步往家赶;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口张望,翘首等着远方归来的儿孙;几个孩子举着风车追逐跑过,笑声碎在风里,被车窗外灌进来的气流搅得七零八落,落在车厢里只剩一点模糊的回响。4
乐景衬哀情,我记得张海楼成为飞坤爸鲁的时候也是,周围人欢呼,海楼面无表情的难过
张海侠坐在副驾,侧头望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路灯一盏一盏滑过他的瞳孔,明明灭灭的,像走马灯上转过的旧日画面。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谁也没有开口,仿佛一张嘴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掉出来。
家宴的饭菜是张海斗、张海婵和张宴清一起做的,做完才发现,一大半都是张海呦爱吃的。
于是五个人对着一大桌菜沉默,热气从每道菜上袅袅地升起来,氤氲在灯光下,把人的轮廓都模糊了些。那些热气升到半空就散了,像一句句没能说出口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声轻轻的叹息。1
张海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个圆场,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师娘,对不起,她做不到啊。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说这话会让她自己先哽咽起来。
张宴清低着头沉默,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脸了。早上洗脸的时候他都是低着头,绝不多看一眼镜子。
张海斗也是蔫蔫的,看了眼窗外的月亮。忽然想到——师娘在青铜门里,看不到月亮了。他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揪了一下,便偏过头,也不再看月亮了。月亮那么圆那么好,却偏偏照不到师娘,那他看了又有什么意思。1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炸响。五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一束烟花拖着金色的尾巴冲上夜空,"嘭"地绽开成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流火般四散坠落,转瞬即逝。紧接着更多烟花升上去,把夜空撕开又合拢,撕开又合拢,光与影在玻璃窗上交替闪烁。远处传来人们的欢呼声,隐隐约约的,隔着窗传进来变得有些失真,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
烟花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在瞳孔里流转一瞬又消失,像流星划过空荡荡的湖面。那些盛大的、灿烂的、转瞬即逝的光,映在五双眼睛里,却没能点亮任何一双。
烟花再美,无心中所思所念之人共赏,万般景致落在眼里都失了色彩,无趣得很。
张海侠的侧脸被烟花的光映得明明灭灭,最终归于平淡,他收回目光,拿起筷子,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3

“吃饭吧。”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轻微的咀嚼声。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一桌子的菜被安静地吃掉,又被安静地撤下去。
吃完饭,张海楼久违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没闻到熟悉的味道,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走进去。
他想换身衣服,打开了衣柜,衣柜里一半挂着他的衬衫,另一半则挂着张海呦的旗袍,衣料在衣柜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张海楼的手指悬在半空,离那些旗袍不到一寸的距离,却没有碰上去。
他关上柜门,手掌压在门板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额头抵上门板,呼吸逐渐粗重,站了许久,他才转身走向床边,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床头柜上——那里立着一个相框,是他们在香港的那张合影。他傻乎乎地笑着,她冷峻地看着镜头,一动一静,一热一冷,拼在一起却是那么和谐。1
张海楼红着眼眶把自己扔到床上,床垫微微弹了弹。他侧过身子,胳膊枕在脑袋下面,歪着头看着相框里张海呦的脸。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张照片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

“没有你的日子,真的好难熬啊……”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他闭上眼睛,睫毛还是湿的,粘在一起,微微颤着。
他在心里想,要是再睁开眼就过了十年就好了。
‘呦呦,来梦里看看我吧。’
张海楼蜷起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慢慢沉入睡眠。
同一层楼的另一间卧室里,张海侠没有开灯。他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窗边,目光看向天上的月亮。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今年的月亮格外难看。它圆得太满了,满得刺眼,像是故意在嘲弄人间所有的缺憾。
张海侠身后的床上有些凌乱,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到了地上。而床上,铺满了张海呦的衣物——她常穿的那件素色睡袍、贴身小衣和她衣柜里的所有衣服,被他拿了出来,摆满了整个床面。他每天晚上都睡在这堆衣物里,在残存的气息里勉强寻一点慰藉。1
可今天他拿起一件小衣凑到鼻尖时,眉头蹙得更紧了——没有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了。那些属于张海呦的气息,终于在九个月的时间里散得干干净净,一缕都没留下。9
😂😂跟个边太一样(对不起)
他把小衣攥在手里,指尖陷进绸缎里,攥得皱成一团。然后躺进那一堆衣物中间,丝绸贴着他的脸、脖子、手臂,凉凉的,没有温度。
张海侠翻了个身,把张海呦的一件睡袍抱在怀里,月光照着满床散落的衣物和他蜷缩的身影,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拂动。
风过耳畔恍若语声,回身却只剩空荡寂静。
—青铜门内—
火折子的光微弱得可怜,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颤了颤,映在张海呦的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的薄光。她盘腿坐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石面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膝上摊着一本相册。她翻开第一页,指尖轻轻抚过那张泛黄的相片。1
相片里是她和张海侠。张海侠穿着淡蓝色的长衫,身姿挺拔,衬得他整个人温润了几分,像白玉兰一样漂亮。
张海呦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可惜了,现在不流行穿长衫了……”

她的指腹在张海侠的眉眼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合上这一页,又翻过一页——是她和张海楼的合影。背景是香港的维多利亚港,栏杆外是粼粼的波光,他们站在岸边,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双手插兜,微微侧身看向镜头。
张海楼站在她身侧,原本应该摆个帅气姿势的——却在偏头看向她的瞬间,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就恰好定格了这副画面。张海呦冷峻如松,张海楼笑得像得了糖的孩子。
张海楼曾抗议过、要求重拍,被她无情拒绝了,因为她觉得很可爱。2
“真可爱。”

张海呦看着相片里张海楼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又看了许久才轻轻翻过这一页。下一张是师徒四人的合照——中秋节那晚,张海侠得了状元,店家笑呵呵地替他们拍了这张合影留念。
相片里张海琪坐在最中间。张海呦站在她的身后,右边是张海侠,神色带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左边是张海楼,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也不知道师父又去哪玩了。”

张海呦轻轻叹了口气,拇指摩挲了一下师父模糊的轮廓。
三个孩子的合照有两张,一张小时候的合照、一张现在的合照,两张相片放在一起,张海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孩子居然能长这么快,好像只是眨了几次眼的功夫,他们就从小萝卜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最后一张是全家福,每个人都对着镜头笑着,连张起灵都难得地勾了勾嘴角,眉眼间是罕见的柔和。这张相片张起灵很喜欢,张海呦记得他把它框了起来,摆在他自己的床头柜上。3
张海呦的手指停在全家福的边缘,正打算合上相册,指腹忽然触到一张滑落出来的相片。她轻轻抽出来一看,微微一怔。
是张启山。
在张启山离开厦城前,她提议合影留念,张启山也非常配合。相片里张启山面容沉静,连带着她也是严肃的表情,不过这样一看,她与张启山确实有相似之处。
虽然他们在各自的人生中,都找了能共度一生、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可真的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她还是希望接下来的盗墓活动里,张启山能平安无事。
火折子的光又跳了一下,张海呦这才把相册合上,小心地收进背包里层,熄灭火折子,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1
——————作者有话说——————
张海楼和张海侠现在都不敢跟对方说话,怕说着说着,想起张海呦,然后哭出来,最后变成两人抱头痛哭4
张起灵说在青铜门里就算是个初生的婴儿都没事,说明里面不需要任何生活用品,张起灵离开的时候连胡子都没长17
不明白里面到底是个啥意思,时间停滞,那为啥还要去守?如果是要清理那些东西我还能理解,就怕那玩意太多跑出来了,但时间停滞,那玩意应该也不会生长吧,就很奇怪
我猜在青铜门里也不会做梦,梦不到家人,呦呦只能看相片,然后拼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