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剑

春日的太阳暖融融地挂在半空中，将院墙上的青瓦晒出一层温吞的金色。苏喆坐在廊下的一张竹椅上，椅子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他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着伸出去，靴尖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他眯着眼睛，面朝太阳，像一只晒够了冬阳的老猫，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法杖靠在他手边的墙根上，金环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暖光，铜铃静静地垂着，没有风来摇动它们。

苏暮雨出现在他的身后。他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从回廊的暗影里走出来，走到苏喆身后两步的距离便站住了。

#苏喆 “昨天你们的声音好响，我都听到了，你要做大家长吗哈哈。”

#苏暮雨 “喆叔觉得呢？”

#苏喆 “我才不管里们滴事。”

#苏喆 “蛛巢外面传来消息，谢繁花死了，昌河杀的。慕白也死了，我杀的。”

#苏暮雨 “慕白不是已经逃走了吗？”

#苏喆 “所以你觉得呢？”

#苏暮雨 “是昌河干的。慕青羊应该暗地里加入了昌河的势力，在他的安排上杀死了慕白，嫁祸给了喆叔你。”

#苏喆 “这个坏小子，连我也算计。”

#苏暮雨 “他一举杀死了两家的少主，看似两家受到重创，可实际上又将祸水引向了苏家。如今暗河之乱，已经从三家争相要杀死大家长，夺走眠龙剑，变成了一片乱战。而这世间最大的利益，往往要从最大的混乱中获得。昌河布的局已经到了最后了。”

#苏喆 “我早就该猜到了，他不是在替苏家主办事，他自己就想要得到眠龙剑！”

#苏暮雨 “可是握住眠龙剑并不会是结束……事情从来都没有昌河想的那么简单。”

#苏喆 “哦？看来苏暮雨你，亦有属于自己的计划啊。”

#苏暮雨 “喆叔你也做过多年的傀，暗河由三家组成，大家长统率三家，提魂殿负责指派任务。可真的就这么简单吗？三家之上，存在着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而提魂殿，实则上就是他们放在暗河的那只手。

#苏喆 “身为傀，自然能接触到更多的家族隐秘，能从其中发现这一点，并不奇怪。三家之上，确实另有一个神秘势力在掌控暗河，可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苏暮雨 “就算昌河真的夺到了眠龙剑，那些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会有更大的危险等待着他。而与其一直被这样的势力掌控着，不如——让暗河如雨崩散去。”

#苏喆 “哈哈哈，苏暮雨，我一直觉得苏昌河是个疯狂的家伙，没想到其实看似如君子的你，才是最疯狂的那一个！你说的意思可是——解散暗河？”

苏暮雨浅笑无言，他偏过头看着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天空。

————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先只是细细的几丝，像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银针，轻飘飘地落下来，沾在瓦檐上便不见了。可没过多久，雨线便密了起来，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帘子，将整座院子罩在了一片湿润的沙沙声里。雨水打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地砖的缝隙汇成一股股细流，蜿蜒地流向低处。

厅堂的大门大敞着，雨水从檐角滴落下来，在门口形成一道稀稀拉拉的雨帘，苏家家主给自己温了一壶酒，面前放了一碟酱牛肉，正在自饮自斟。苏穆秋垂眸袖手站在他身后左侧，右侧则站着光头的苏泽，他正恶狠狠地盯着院门。众弟子站在他们身后。

院墙上有水花溅起——一穿着蓑衣的报信弟子翻上了墙头，又轻巧地落在了院中，蓑衣上的雨水随着他的动作甩落了一圈细碎的水珠。他快步走到厅堂前，单膝跪地，雨水从他蓑衣的边角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声音因为赶路而微微喘息

“苏暮雨和苏江离已经过了清河街，还有半柱香的时间便要到这里了。”

苏栾丹汇报完，退入了那些弟子中。

苏穆秋看向苏家家主

苏家家主说着，扭头看向了内堂方向——苏昌河正一副伤员的模样，半躺在竹榻上。

#苏昌河 “他们能谈什么判？平时让他们多说几句话都难，还能指望他们口若悬河地谈判？”

苏家家主喝了一杯酒，缓缓道。

苏昌河在内堂里，眉头微皱了一下，那皱痕极轻极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随即又恢复了平展，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袖中的匕首。

苏泽走到院中，看着空中的雨帘，任由雨水落到他的身上，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苏昌河从竹榻上坐起身来，手腕轻轻一翻，匕首在指间旋了一圈，刃尖在昏暗的内堂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弧。他的嘴角微微向下一撇，那表情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像是看穿了一场蹩脚的戏码。

#苏昌河 “苏泽，对苏暮雨？”

大门在此时被人缓缓推开——朱红色的门板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一声被压了很久的叹息。雨幕被推开的两扇门裁开了一道口子，门外灰白的天光涌进来，带着风和水汽。

伞面半斜着，将身旁的苏江离也罩在了伞下，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哒哒"声，像有人在敲着一面小鼓。两个人并肩从门外走了进来，步子不疾不徐，像是来赴一场约好的宴席。苏江离的脸在伞下的阴影里半明半暗，那枚白玉兰簪子在她鬓边微微晃动，雨水从伞沿滴落下来，在她脚边溅开一小圈水花。

苏家家主微微抬眸看向苏暮雨和苏暮雨，他身后的一众苏家弟子，无一例外地都将手放在了剑柄之上。

其中一个苏家弟子大喝道

“苏江离，你这个叛徒，还敢回来！”

苏江离的脚步没有停。她的目光从伞沿下斜斜地瞥过去，在那个说话的弟子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苏泽拔出剑，剑身在雨水中亮起一道冷冽的银弧，雨水打在剑身上溅开细碎的水花。他剑尖对准苏暮雨，声音在雨幕中炸开

苏暮雨目不斜视，继续朝前走着。

#苏暮雨 “我来找老爷子。”

苏泽低喝

苏暮雨顿足，他的目光越过苏泽，看向堂中的苏家家主。

#苏暮雨 “老爷子。”

苏泽一个空翻落在院中，看着空中的雨帘，任由雨水落到他的身上，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苏烬灰抬头看了眼苏泽，无奈扶额。苏穆秋也皱起了眉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苏昌河从竹榻上坐起身，手中匕首旋了一圈，嘴角微微向下一撇，似是不屑。

苏江离从伞下走了出来，站到了一旁的屋檐下躲着雨，双手抱臂，语气轻漫

##苏江离 “要不解决他吧，烦人的很。”

苏泽一剑刺向苏暮雨，苏暮雨往后疾退，左手随手一挽，便将雨丝结成了一道雨剑迎上了苏泽。苏泽长剑劈斩而下，将雨剑斩得粉碎，紧接着，他朝苏暮雨方向一跃而出——

苏泽的剑携着雨水打向苏暮雨，苏暮雨以伞相挡。伞面在雨中猛然展开——那看似脆弱的伞面上，在雨水的冲刷下隐约露出细密的铜线纹路，纵横交错，像一张精密的网。苏泽的剑携着雨水劈在伞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伞面凹陷了一瞬随即弹回，将那力道卸去了大半。苏暮雨随着这推力一路后掠，靴尖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水痕，所过之处的地砖同时被震得粉碎。

院中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一些。雨线密如帘幕，将院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苏暮雨在伞下抬眸，目光从伞沿的边缘看出去，落在苏泽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苏暮雨 “你想看我的剑？”

苏江离看着苏泽，眉眼间尽是轻蔑，语气薄冷

##苏江离 “你先打赢再说吧。”

内堂中，苏昌河不满地撇嘴，嗤笑道

#苏昌河 “为何苏家最强的剑客是在他们之间？这是苏泽自封的吗？”

苏穆秋笑着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 “下个注吧，看看苏泽几招之内会输？”

苏穆秋调回目光看向院中打斗。

#苏昌河 “那我加个注。我赌苏暮雨一招之内，便能赢。”

院内。

#苏暮雨 “我听说你练的是灭魄剑法，一剑杀人不够，还要把人打得魂飞魄散。但你的剑上虽有戾气，却无霸气，因为你不理解。”

苏泽对着那伞连劈出几剑，那看似脆弱的伞上竟然交杂着细密的铜线。毫无例外地都抵挡住了他的攻击，苏泽的每次出剑都只激起伞上雨花纷落。

#苏暮雨 “霸气，不是凶，也不是狠。”

苏暮雨握伞的手猛地一紧，随后伞面骤然向上一扬——那柄伞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道猛然掀开，铜线绷紧又弹开，将刚刚劈剑而出的苏泽连人带剑给扬了出去。苏泽的身体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剑尖朝上翻转了半圈，整个人向后飞去。

#苏暮雨 “——而是睥睨！”

苏暮雨的身形快如鬼魅——雨水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他直接掠至在空中接了个后空翻、刚刚落地的苏泽身前，伸出了右手的食指，轻轻点在了苏泽的胸膛正中。那一指看起来轻飘飘的，像一滴雨落在叶面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苏泽直接被这道指剑给打飞了出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进了堂内，摔在了苏烬灰前面不远的地方，长剑脱手落在地上，"铛"的一声弹了两下。

苏烬灰看都未看一眼，淡然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越的声响。

苏暮雨反手一怕背后的木盒，木盒从他身后飞出，盖子划开，盒子中一道寒光飞袭而出直冲苏家家主。苏穆秋瞬间掠至苏家家主的面前，作出抵挡的姿态，而寒光却疾飞而过，钉在了苏泽的脑袋旁，因为力道犹自微微颤动着——那是一柄剑，剑柄盘长龙——龙首双目忽然一睁，便又陷入了沉寂。

苏家家主眼神一肃。

苏穆秋惊呼出声，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苏暮雨 “大家长身上的毒已经治好，他让我带眠龙剑来此，交给苏家家主。”

那句话说完之后，满堂之中，霎时寂静无声。雨声依然沙沙地响着，檐角的滴水依然嗒嗒地落着，可堂内堂外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都落在了那柄钉在地砖上的眠龙剑上，不敢发出一丝声息。

苏昌河指间旋着的匕首一顿，随后露出玩味一笑，才又继续旋转起了匕首。细雨落在苏暮雨的伞上，发出轻轻的、哒哒的声响，他面容很平静。

苏江离的目光一直落在苏家家主的脸上，期待他露出不一样的神情。

苏家家主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苏暮雨 “我和喆叔、阿离、昌河还有大家长等人，都会从此离开暗河。这就是条件。”

所有人把目光投向苏昌河。苏昌河手中的匕首停住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变得又惊又恼，声音拔高了八度

#苏昌河 “诶？诶？诶！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苏昌河 “诶，不是啊！真的不是啊！苏暮雨，你莫要诬陷老子！”

苏暮雨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家家主的脸上，伞下的面容平静如初。

苏家家主沉默了一瞬。雨水在堂外落着，满堂的安静几乎要凝成实体，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然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起身的动作推得向后挪了半寸，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雨帘落在苏暮雨身上

#苏暮雨 “我会列一个名单，所有名单的人，都会离开暗河。”

#苏暮雨 “想留下的人都可以留下，想走的人都能走，我只是想给每个身在暗河的子弟，一个选择的机会。”

#苏暮雨 “那便是我们的事了。现在家主你只需要决定，是否要握住此剑！”

“家主，现在不是执掌眠龙剑的最好时机。而且苏暮雨的条件，不能答应！”

苏家家主缓缓走向了眠龙剑。眠龙剑那边的苏泽见状退开，回到苏穆秋旁边。

苏家家主眼中狠意一闪

苏家家主朝着眠龙剑伸出了右手……

堂外的雨声依然沙沙地响着，檐角的滴水嗒嗒地落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苏烬灰那只手，一寸一寸地靠近把柄象征权力的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