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慢着!”
苏家家主的手一顿,目光射向院门处。苏暮雨等人也转头看向声音方向。
只见,一个黑色棺材从院外破入,重重落在了地上。这副黑棺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粗大锁链,在雨中越发森寒。黑棺后的院门处从烟雾中走出两名慕家弟子。

“苏家想拿眠龙剑,还为时过早了吧!”
苏穆秋面色一变,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剑柄,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

“这是!”
苏暮雨眉头微皱,握着伞柄的手指轻轻收拢,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靠近了苏江离身侧,伞沿微微偏了偏,将她也罩进了伞下。他的声音压低了,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
#苏暮雨 “死灭棺慕词陵?”
##苏江离 “事情终于有趣起来了。”
苏昌河不知何时从内堂走了出来,来到了苏暮雨的身边,脸上带着和苏江离一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幽幽地说。
#苏昌河 “慕家慕词陵,和慕子蛰同为前任慕家家主的亲传。他当年从大家长那里偷走了《阎魔掌》的秘籍,偷偷修炼,结果把自己练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后来,他偷炼阎魔掌的事也因慕子蛰的告发而败露,被锁入了这口黑棺之中。”
苏江离注意到苏昌河缠着绷带的手,她蹙了蹙眉,侧过头低声问他,语气里带着无奈的薄责
##苏江离 “说了和你一起,你不让,现在受伤了吧。”
苏昌河满脸不在意,甚至还往她身边凑了凑
#苏昌河 “我惜命的很,是小伤,骗老爷子的,别担心。”
他的嘴唇几乎擦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垂上。
苏江离偏了偏头躲开,目光落在他那只缠了绷带的手上,嘴上却不饶人
##苏江离 “我不担心,你这胳膊断了更好。”
苏昌河夸张地捂着自己的心口,身体向后仰了仰,做出一个被利箭射穿了胸膛的姿势,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凄惨
#苏昌河 “胳膊不痛了,现在我的心好痛……”
苏暮雨侧过头来,目光在苏昌河那只缠绷带的手上停了一瞬,语气平淡里带着一丝关切
#苏暮雨 “怎么受伤的?”
苏昌河脸上的夸张表情收了收,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苏昌河 “我和慕子蛰那狗东西打了一场,不相上下!”
一名慕家弟子将手中钥匙对准棺材轻轻一旋,棺材内机括声运作,震得外头的铁链当啷作响。
一股巨大的冲力从棺材内冲出,棺材上的铁链应声而断,紧接着,随着一声大骂——

“他妈的!”
棺材的盖子被人一脚从内踢开,踢成了粉碎。一身穿红色官服的男子从中走了出来,他年纪比苏暮雨稍长几岁,面容俊秀却苍白,头戴长翅官帽,官服前胸位置还绣着一只振翅而飞的仙鹤,再加上腰围玉带足蹬朝靴,装束与年画上的阎罗一模一样,正是慕词陵。
慕词陵走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伸了个酣畅淋漓的懒腰,安静的空气中甚至能听到他的骨骼一块一块地发出响声。第二件事,他从黑棺之中拿出了自己的陌刀,轻轻地转了一下后往地上重重地一顿。

“慕子蛰那个死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苏泽被他眼光看得十分不爽。

“什么人,胆敢来我苏家地盘放肆!”
慕词陵的目光落在苏泽那颗光头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惊奇道

“好大一个毛寸啊,真像颗毛蛋!”

“你!”
苏泽怒而挥剑,斩向了慕词陵。只见慕词陵抬起手,他掌中隐隐有红气逸散而出,徒手便握住了苏泽劈斩而来的剑锋,随后,他轻轻一拍,直接便将那柄剑的剑尖给打断——断刃飞袭向了苏家家主!
苏穆秋向前一步,拦在苏家家主身前,一剑将飞袭而来的断剑打落。

“慕子蛰疯了,怎么把你这家伙给放出来了。”
#苏暮雨 “传说中他的阎魔掌并没有炼成,看来慕子蛰说谎了。”
苏昌河点点头,目光看去,见慕词陵的掌边红气缠绕。
#苏昌河 “掌边红气缠绕,说明他这阎魔掌至少有了八层的功力,这个人的实力,或许还在三家家主之上。”
苏暮雨捏紧了伞柄,苏昌河见状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苏昌河 “别当傻子,人又不是冲着你来的,这时候冒什么头?”
苏江离看着苏泽——那颗光头此刻正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只剩半截的断剑,脸上的涨红还没完全褪去,可眼神里已经只剩下震惊和茫然。苏江离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疑惑
##苏江离 “他实力这么弱,是怎么敢扬言要杀我的?”
#苏昌河 “很显然,他是个蠢货。”
苏江离恍然大悟,那她原谅苏泽了,她不跟蠢货计较。
慕词陵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杀意

“毛蛋,你想死吗?”
苏泽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知如何作答。
这时一名慕家弟子说道,“家主说了,若你这次能打败苏家家主,夺走眠龙剑,他便给你自由。除了暗河,天下间何处你都去得。”

“慕子蛰是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
慕词陵一抬手,那名说话的慕家弟子直接就被无形的强悍内力给猛拉了过来,直接被慕词陵拍碎了胸膛——鲜血迸射,溅了苏泽一脸。
慕词陵又看向了另一名慕家弟子。他颤抖着退了一步。

“慕词陵,你、你不怕锥心蛊吗!”
慕词陵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又来这一套又来这一套,我赢了就帮我解蛊?说好了?”

“家主亲口所言!”

“好吧,慕子蛰这人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我还是相信他一次吧。打败谁来着?”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红色的簿子。

“苏家家主苏烬灰!”

“小点声小点声。”
慕词陵俯下身,伸出食指在地上抹了点血。

“刚刚那小子叫什么名字。”

“慕天麟。”
慕词陵边在本子上写下这三个字边喃喃自语。

“听着确实像个出来就要去死的名字。”
暮词陵又抬头看向苏泽

“你呢?”
苏泽下意识地说道“苏泽。”

“山水之泽?”
苏泽点头,随即口中吐出一口血,面目狰狞倒地而亡。但头一点下,便再也没有抬起,而是直接从身子上飞了出去。慕词陵看也没看那颗飞出去的头颅,继续沾了沾苏泽的血在本子上写字。

“唉,也是个出来就得死的名字。不过苏烬灰就不一样了……”
慕词陵写完,抬头看向堂内苏家家主。

“这名字,听起来就很难杀!”
苏家家主审视着慕词陵。

“生见词陵,死见阎罗。十年前我便劝过慕子蛰杀了你,但他不愿意,说将来或许会有能用上你的地方。没想到,他说的用上是这个。”

“不过,单凭你一个人就想杀我?未免有些可笑了吧。”
慕词陵嘴角扬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困牢笼之人重见天日时才有的、无所顾忌的狂妄之色。

“能不能杀,试过不就知道了?”
慕词陵一跃而出,冲着堂内袭来——
苏家家主衣袍随风扬起,手也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区区一个慕家叛逆,也值得我苏氏家主出手?!”
苏穆秋低喝一声,从苏烬灰身边掠出,持剑斩向慕词陵。苏穆秋用的是一把青铜古剑,一招一式之间颇有几分古雅,剑招看似古朴,却将慕词陵一步步逼退回了院中。
慕词陵以肉掌对利剑,依旧不慌不忙。

“你的剑法不错,比那颗毛蛋要强很多。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苏暮雨看着院中战局,眉头微皱。
#苏暮雨 “秋叔……”
苏暮雨转头看向苏昌河,苏昌河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又看向苏江离,苏江离则是一脸无所谓。
院中,慕词陵忽然变招——他侧身避过苏穆秋一记横斩,右掌携着红气猛地拍出,掌风精准地打在苏穆秋的剑身上。那力道刚猛而刁钻,青铜古剑被拍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铛"的一声插在了数丈外的泥地里。慕词陵顺势一脚踩在了苏穆秋的背上,将他踏在了地上,靴底压着他的肩胛,让他动弹不得。他又从怀中摸出那本红色的簿子

“你叫什么名字?”

“他是苏家苏穆秋。”

“原来如此。”
慕词陵正想在簿子上书写,却突然面色一变,猛然抬脚疾疾后撤了十余步——他看到原先他站的那个地方插入了一柄剑,剑柄犹在轻晃。那是一柄蛇形的剑,属于苏家家主。
慕词陵仰头大笑,将簿子再次收入怀中,看向缓缓走上前来的苏家家主。

“哈哈哈哈,苏烬灰,你终于肯与我一战了?当年你们三个狗东西合力才给我种下了锥心蛊,如今只有你一人,你害怕吗?”

“拔剑四十年,杀鬼战神,不知何为害怕。”
蛇形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幽青的弧,挟着雨水和寒意,攻向慕词陵。两人在雨中缠斗在一起,剑光与红气交错,刀锋与剑刃相击,火星四溅又被雨水浇灭。苏烬灰的剑法老辣而精准,逼得慕词陵步步后退。
苏昌河靠在廊柱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纯粹的、看热闹的愉悦
#苏昌河 “不错不错,倒是很多年没有见过老爷子亲自出手了。”
#苏暮雨 “昌河,这场戏看得可还算过瘾?”
#苏昌河 “不错不错,有几分意思。”
#苏暮雨 “戏的终曲你希望是什么?”
#苏昌河 “你当大家长,我做苏家家主啊,阿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没人能命令她,咱们不是很多年前就说好了吗?”
苏暮雨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苏暮雨 “很好。那现在我们联手对付他,先将眠龙剑夺回来!”
#苏昌河 “苏暮雨啊,不错啊,还学会骗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希望借我退敌,然后把剑给苏家家主。”
苏暮雨愣了愣,随即扶了扶额
#苏暮雨 “我真服了,顺你的意不行,不顺你的意也不行。以后我若真做了大家长,怎么降得住你这样一位家主!”
苏昌河挑了挑眉
#苏昌河 “那你倒是先做啊!”
慕词陵发出一声巨喝,众人的目光移了过去。只见慕词陵的手向上抬起,堂内不断有长剑出鞘的声音传来——是那些苏家弟子的剑不受控制地离鞘而出,被慕词陵的掌力吸到了他的头顶。

“阎魔掌!”
只听一声怒喝,慕词陵的背后骤然显现出巨大的红色阎魔法相——那法相高逾两丈,面目狰狞,头戴冕冠,身披朱红袍,双目如炬,浑身缠绕着翻涌的红气。那些被吸来的兵器围绕着法相疯狂地飞旋着,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在雨中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幕。
苏栾丹想按住自己的剑,但最终还是被吸了去,剑刃擦过他的手,落下了一抹血痕,他咬牙攥紧了手掌。
苏暮雨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伞柄上,苏江离只是淡淡的撇了一眼手中的剑。苏昌河则倚在苏江离旁边,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慕词陵注意到苏江离、苏暮雨和苏昌河,嘴角浮起一个兴味的笑容

“哦?还有高手啊!”
慕词陵没有再多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苏烬灰——那才是他此行的目标。

“去吧!”
慕词陵的号令在雨中炸响。空中几十柄长剑瞬间射向了苏家家主。苏家家主运剑狂舞,蛇形剑在他身边三尺之内布下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剑气之网,幽青的剑光编织成一道光茧。只听金属碰撞声不断传来,几十柄的长剑竟一一被苏家家主给打了出去。
慕词陵低声骂道

“这老家伙的剑法还真是老道,难怪慕子蛰要把这差事交给我。”
#苏昌河 “这一招,和你的十八剑阵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处,只是他用的是别人的剑,比你还要更厉害些。”
苏暮雨轻轻旋转着伞柄,瞳孔微微缩紧。

“我的阎魔掌法如今亦可以融入我的刀势,你见过了阎王的掌法,但可曾见到阎王的刀?”
慕词陵的手冲着他的黑棺一伸,一柄陌刀从棺材中猛地飞出,落到了他的手里。
苏家家主笑了笑,将蛇形剑朝天举起——剑意吸收着周围地上的雨水,剑身上迅速凝结出晶莹的冰霜,那冰霜从他的剑格处开始蔓延,沿着剑脊向上爬升,又顺着剑尖滴落在地,将脚下的青石板冻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周遭的空气迅速降温,雨水在半空中就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冰霜变成刀刃般的形状,朝慕词陵的方向落去——像一场倒悬的冰雨。
慕词陵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上面已染上了一层寒霜。
慕词陵以手中的陌刀在地上也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他将陌刀竖起,一股红色的真气从他身上慢慢散出,逸满了整个圈内,将他包裹了起来。
慕词陵眉间、鬓角的冰雪融成水滴,然后又很快蒸发消失,圈内的寒冰静止在空中。而圈外的兵刃碰到圈边急速融化。

“霜寒剑气?倒是有几分意思。很多年以前看过,西行游记的话本之中,孙猴子用棍画了一个圈。从此任凭圈外鬼神纷扰,圈内始终是一方安稳的小天地。”
苏烬灰在此刻运起内力积攒在剑锋之上,他身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冰霜法相——与慕词陵的阎魔法相遥遥相对,一红一白,在雨中对垒。

“但不同的是,那孙猴子的圈困住了人,而我的圈,可随人而行。我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天地!”
慕词陵冲着苏家家主狂奔而去,所过之处,冰雪消融——身后跟着无数柄被吸引跟随而来的他人刀刃,他高高扬起了陌刀,劈砍而去……
苏暮雨瞥了眼自己的伞,伞沿下也结上了晶莹的冰花。
苏昌河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一场戏到了高潮
#苏昌河 “这下可精彩了!要参战吗?暮雨。”
苏暮雨想了想:此刻若是我帮助苏家主才胜过了这慕词陵,那就算他这次拔起了眠龙剑,以后怕是也无法震慑三家。相反,若是苏家主赢了。那至少慕家就绝对不敢造次了。
#苏昌河 “别想那么多,我们一起下个注吧,你们赌谁赢?”
苏江离不假思索道
##苏江离 “我赌慕词陵。”
#苏暮雨 “可家主打算尽全力了。慕词陵就算练了阎魔掌,根基也不会很深,时间久了必败无疑。”
#苏昌河 “你错了。你若是看过那本秘籍,就不会这么天真了。疯子一样的武功,哪分什么根基深不深……”
苏暮雨瞬间察觉到话语间的缝隙,他猛地侧过头来看向苏昌河,目光锐利如剑
#苏暮雨 “你看过?”
#苏昌河 “没有没有,我猜的!”
苏昌河连忙举双手否认,但嘴角上那抹戏谑的笑意却让这句澄清真假难辨。
苏暮雨的目光在苏昌河那张笑脸上停了两息,像是要穿透那层玩世不恭的壳看到底下藏着的东西,可最终他只是收了目光,重新投向院中。雨水落在他的伞面上,沙沙地响着,混着院中那即将相撞的两道气劲的低沉呼啸,一起落进了这个春末夏初的、潮湿而锋利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