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

蒸汽船靠岸的笛声响彻整个码头。那笛声是从船顶的汽笛管里喷出来的，又尖又长，带着蒸汽机特有的嘶哑尾音，在厦城港灰蒙蒙的天空下拖出一道长长的余韵。

房间内，张海呦穿上风衣，腰带随意打了个结，下摆刚好过膝，走路时露出一小截小腿和一双低跟的牛津鞋，确认妥当后，她拎上皮箱，拉开房门。

只见昨日在餐厅遇到的陈先生站在门口。

陈先生穿着三件套的浅灰色西装，带着银框眼镜，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门框，大概是想营造一种不经意的、潇洒的姿态。

张海呦礼貌地笑了一下。

话音未落，陈先生就要去拿张海呦手中的皮箱。他伸手的动作是练过的，角度刁钻，速度不慢，普通的女士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本能地松手，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接过皮箱，再以此为理由送她下船。

没想到张海呦的反应更快，那只皮箱就已经换到了她另一只手里，让他抓了个空，五指尴尬地握成拳。

她转身就走向甲板，风衣的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皮箱在她手里轻得像一个空的纸袋。陈先生快步跟了上去。

甲板上挤满了等着下船的旅客，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海风和码头特有的咸腥味。随着人群一起下了船，她脚步轻快地踏上了栈桥。那位陈先生又挤到张海呦身边，殷勤道

张海呦连头都没回，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个“我先生”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小跑过来。张宴清跑在前面，他远远就看到了那个不识趣的男人，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然后在跑过陈先生身边的瞬间，手肘微曲，假装刹车不及撞上对方，力道却精准地控制在“能让人踉跄但不会真伤到筋骨”的范围内。陈先生正专心致志地对张海呦施展殷勤攻势，冷不防被一股力道从侧面撞来，踉跄着往旁边跌了好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差点就摔了个狗啃泥。他扶了扶歪掉的眼镜，怒气冲冲地回过头，只见张宴清已经霸占了张海呦的身侧，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母亲肩上，用自己高大的身体完美地隔绝了陈先生的视线。

另一边的张海婵搂着张海呦的胳膊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外罩米白色开衫，辫子换了种编法——是最近香港画报上流行的法式辫。凑到张海呦耳边，声音软糯而清甜，眼睛忽闪忽闪的。

张海呦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捣蛋鬼。

陈先生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来回打转，脑子也在疯狂运转——董小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有一个同样二十出头的儿子和女儿？说不定他们是姐弟妹，只是叫错了，对，一定是这样。等他安抚好自己，三个人已经走远了，背影在逆光里变成了一幅模糊的金色轮廓。

张海呦坐上车后，问道

正开车的张宴清，开始展示自己的任务完成得有多么好。这些年他、张海斗和张海婵把祖宅里的核心卷宗、密档、族谱原本分批转移了，剩下的仿品和无关紧要的账册故意留在原处，布了几道巧妙的诱饵线索。汪家的人如果还想从张家祖宅里找到什么，只会被那些假的线索引向一个又一个死胡同。

张海呦看着后视镜里儿子那副等待夸奖的表情，声音里带着笑意。

张宴清骄傲地挺起胸膛，努力压着嘴角不让它翘得太高，但没有成功。

张海呦伸手轻轻摸了摸张海婵的头。

——

时代在变迁，从前的赚钱方式肯定行不通。乱世里靠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地下交易可以一夜暴富，但如今天地翻覆，那些老路子每一条都被堵得死死的——黄金不能私人买卖，古玩出口需要批文，地下钱庄被挨个查封。

近些年，张海呦一直在做南洋跨境中间商。南洋的橡胶、棕油、胡椒、奎宁，国内的茶叶、瓷器、丝绸、桐油，两边有差价，她就赚这个差价。她还入股了国营华侨投资公司——用的是张起灵私房钱里的一部分，那是他的钱，赚了算他的，亏了也算他的，但目前为止没亏过。

更何况早在张海呦离开广西瑶寨后，她就让张瑞贺带着一部分本家人前往槟城，同张瑞朴的残余手下商讨过后，收购了张瑞朴在槟城的两个巨大的橡胶园，还在南洋开设杂货批发商号，供给本地华人商铺。那些橡胶树如今正值壮年，每年割出来的乳胶能装好几船。杂货商号也从最初的两间铺面发展成了遍布南洋、新加坡的连锁商行，源源不断地给他们贡献着超出预期的利润。这些橡胶园和商铺一直是由张瑞贺和张予山打理，到了年底，他们就会把账本寄到厦城。10

时光的流逝，让张海呦、张海楼和张海侠不能继续在张家老宅生活。好在他们的身份都是长期在南洋、新加坡经商的闽籍华侨——这在当时的厦城是最合理的掩护。于是他们从英国人手里买下了一栋别墅，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能看到对岸的厦门港和更远处的海平线。

张海楼和张海侠依旧没有回来。张海呦坐在别墅二楼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需要她签字的合同，笔拿在手里，上面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若是张家的急事，该是她最先知晓。汪家一直当缩头乌龟。九门那边从不与档案馆深交。档案馆的日常事务也不用张海楼和张海侠亲自去处理。她想不出是什么事能把两个人同时叫走。3

书房的百叶窗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柚木地板上画了一排细长的金色条纹。她面前那杯铁观音已经凉透了，沉在杯底的茶叶从翠绿泡成了深褐。张海楼和张海侠回来时，面色都不太好。

张海呦听完他们的叙述，语气严肃，目光沉稳而锐利。

当年为了防汪家，广西的守墓人被张海呦四散各处隐秘起来，但暗中保护张家古楼的外家人还在，除了族长和张海呦能带人过去，其他人想强行勘察或进入，一旦被外家人发现，就会被斩杀。更何况张家古楼凶险万分，没有族长或正确的密码，进去了也只有死路一条。5

张海楼冷笑了一声，当年张启山怎么把档案馆的探员送回来的，他便用同样的方式，把张启山的探子送了回去。4

二十年前被人拿捏，二十年后终于可以反过来拿捏别人，这种翻身的感觉确实让人想笑。

张海侠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当年张启山已经是长沙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手握重兵，说一不二。如果他真的想进张家古楼，那时候就该跟他们谈条件。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对张家是不加掩饰的冷淡和疏远。

他的话音一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还有一种可能，如果张启山为了自保，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主动把张家的秘密交了出去呢？他不是厌恶张家吗？一个厌恶张家的人，拿张家的秘密来换取自己的生存空间，并不是一件需要太多心理建设的事。7

张海侠早就把所有可能的推论都捋了一遍，最后剩下的这两条都是最坏的，而张海楼刚刚说出口的这一条，是坏中之坏。

一直以来，张海楼作为档案馆馆长和张海侠这个海外代理族长，都有看在当初张启山帮过他们、又是呦呦亲表弟的份上，并没有把探员派入长湘。甚至张海呦这个作为现如今张家话语权最重，时常代行族长权力的人，都会特意嘱咐张家人绕开张启山的势力范围。

但这件事涉及到了张起灵。张启山上面的人可以针对张家古楼，只要不怕死，想去就去。可唯独不能把主意打到张起灵身上，这一点，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1956年就有户口簿了，一户一本，但咱家是三本。

户主：张海侠、妻子：张清山、儿子：张宴清6

户主：张海楼、妻子：张海呦、儿子：张海斗、女儿：张海婵

张海琪自己在一本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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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笔记8·大结局下》原文（吴邪复盘老九门往事）

六十年代，张启山借着上面的力量，组织了史上最大规模的夹喇嘛，九门所有人几乎全部出动，目标是四姑娘山与张家古楼。那场行动惨烈到难以想象，九门几代精锐折损大半，回来的人十不存一。

行动崩盘之后，“它”需要一个人承担所有失败罪责，张启山把所有过错推给了当时带队的张起灵。

那时张起灵在山中重伤失忆，失去辩驳能力，成了整件事唯一的替罪羊。

霍仙姑、吴老狗、解九爷几人拼尽全力周旋，才保住张起灵一条性命，但他从此消失，无人知晓踪迹。张大佛爷保住了九门剩余族人，却也彻底撕碎了当年和张起灵定下的“十年一守门”约定。

说实话原著没有明确说“张启山囚禁张起灵”这样的文字，这些只是吴邪的推测，并没有被证实，只能说明跟张启山有关。但是张启山让张起灵当替罪羊，又毁约(十年一守门)，这些是事实，辩无可辩。

1956年那时候已经和平了，张启山这个军阀，和其他八门的盗墓团伙，肯定是要被清算的。张启山那时候想要保全自己和九门其他人，就得有利益交换。其实张启山这样的人是值得敬佩，亦正亦邪，很有魄力。但我是坚定的小哥党。小哥都这么惨了，就不要欺负他了！

咱们琪盐虾呦这边从始至终明面上都是干净的，都不用洗。一点事没有，还能办户口、经商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