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门边,像是从晨光里慢慢凝出来的一缕烟,无声无息地靠在了门框上。他双手抱着臂,烟斗衔在嘴里,悠悠地抽了一口,烟气从唇角溢出来,在透进窗棂的日光里散成淡蓝色的薄雾。
苏昌河抖了抖自己被冷汗湿透的衣服,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苏昌河 “老爷子这威势,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真是坐了一刻钟,洗了一个澡。”
苏江离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苏喆 “大早上的,也不让楞消停啊。”
苏昌河目光落在苏喆身上,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的意味
#苏昌河 “喆叔,你在家族里这么多年,我一直没看清过你的立场。”
苏喆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烟斗停在半空中。他偏过头来看着苏昌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像是被烟呛了一下,然后淡淡道
#苏喆 “搜钱办寺,要有个啥子立场?”
苏昌河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眯了眯眼睛,没有再追问。
落九霄客栈
苏昌河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九霄城本地酿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儿却足。他靠在窗台上,手肘撑着窗沿,春日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拂着他额前细碎的头发。
苏江离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拈着一块荷花酥,小口小口地品尝着,酥皮碎屑沾在她的指尖,她也不在意,只是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很满意这点心的味道。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那张清绝的面容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连睫毛尖上都像缀着细碎的光,显得格外圣洁,像一幅被日光点亮的古画,让人的目光落上去便舍不得移开。
苏昌河撑着脸看她,胳膊肘搁在桌面上,手掌托着腮,歪着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近乎贪恋的柔软。他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抛了颗花生进嘴里,嚼得咯嘣响,舒服地感叹了一声
#苏昌河 “春和风柔的,真是个舒服的时节啊。”
苏昌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落在苏江离身上,日光、美酒和对面坐着的人,他觉得这一刻如果能停住就好了。
苏喆也踱步过来,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法杖靠在桌沿,铜铃发出一声细碎的叮当。他从腰间竹筒里摸出一颗话梅丢进嘴里,含着咂摸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开口
#苏喆 “辣天在蛛巢之外,动手的系谢家的刀,但是结天网阵的却系慕家的鬼。”
#苏昌河 “是啊,谢家和慕家联手了,独留下我们苏家,孤立无援啊。啧啧啧,看看老爷子,平时人缘得多不好。不过,这场战役,注定只有一个赢家,即便现在联手,将来不还得死战一场?”
#苏喆 “里怎么看?”
苏昌河往后一仰,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苏昌河 “我?我当然是坐着看,躺着看,也可以站着看。这一场好戏,错过可就难再有咯,喆叔你就等着吧。”
#苏喆 “我等得了,可老爷子不肯等了啊。”
#苏昌河 “去他妈的老爷子吧,若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就算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也只会死得更快。”
苏昌河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语气的尾端带着一点冷硬的棱角,像刀鞘底下的刃尖,不小心露了半寸又收了回去。
#苏喆 “行吧行吧,里看则办就好。我现在只系里手里的一柄剑,里让我去辣里,我去辣里,其他时候,我就系个大爷。”
苏昌河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苏昌河 “喆叔总是如此自谦,毕竟你可是曾经的……”
#苏喆 “嘘,曾经的事便是曾经,你说过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苏喆垂下眼帘,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摇了摇头,那烟雾遮住了他脸上大半的表情,让人看不真切。片刻后,苏喆看向苏江离
#苏喆 “小阿离,里要不要算一算,这次我们苏家能不能赢。”
苏江离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放下茶盏时,才淡淡地回答
##苏江离 “不用算,我们一定会赢。”
苏昌河听她说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歪着头学着苏喆的口音
#苏昌河 “哦哟,则么自信。”
##苏江离 “嗯,就系则么自信。”
苏昌河被她那句学舌逗得笑了起来,苏喆无奈叹气
#苏喆 “一个量个干嘛学我讲话。”
就在这时,客栈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板"吱呀"一声响,一个黑衣男子抱着一个昏迷的紫衫女子走了进来。那黑衣男子身量颀长,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刀锋般的冷冽,目光在客栈内扫了一圈,神色疏淡而警惕。他怀中的紫衫女子面如白雪,双目紧闭,紫衫上沾了些许灰尘和泥痕,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日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将两人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苏江离侧过头瞥见那两人,目光落在那紫衫女子的脸上,猛地顿了一下。她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瞬,指尖轻轻收紧,随即恢复了常态。
唐怜月转过头,只看到一个背影正和一个抽着烟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位非常貌美的女子靠在窗边喝小酒吃小菜。
苏喆笑着打量了一眼唐怜月怀中的慕雨墨,他的目光在慕雨墨那张昏迷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唐怜月那张冷峻的脸,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苏喆 “这位小兄弟,艳福不浅啊。”
唐怜月眉头微皱,没有理会,转头对掌柜说。
#唐怜月 “掌柜,要一间上房。”

“一间?得嘞,最贵最好的上房!来福,领客人上楼!”
#苏喆 “我忽然有个疑问,你的寸指剑,和唐怜月的指尖刃,到底谁更强一些?”
苏昌河摸了摸袖中的匕首,指尖在刀鞘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细密的皮革纹路,他冷笑了一声
#苏昌河 “喆叔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苏喆重新衔起了烟斗,火光一闪,烟丝燃起了细碎的红光。他抽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苏喆 “你也很想知道吧,只是那唐怜月是你引来对付大家长的。”
夜晚
夜晚降临得很快。九霄城的夜风从街巷间穿过来,带着凉意和远处飘来的饭菜香气。客栈里已经安静下来,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值守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在风里摇曳,将木栏杆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道细长的竖纹。
漆黑一片的走道上,苏江离和苏昌河正靠着围栏站着。两人的身形隐在暗影里,只有偶尔风掀起窗帷时漏进的一缕月光,才照亮他们半边轮廓。
这时他们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唐怜月从房中走了出来,他掩上了房门。苏昌河微微侧首,含笑开口
#苏昌河 “半入江风半入云?”
#唐怜月 “白日见你背影便觉得有几分熟悉,果然是你。怎的方才不敢面对我,现在又跑来见我?”
苏昌河转过身面对着唐怜月,双手摊了摊,姿态坦然里带着一丝无赖
#苏昌河 “不想见时就躲,想见时自然便见了。”
#唐怜月 “屋里那个是你们暗河的人,既然你来了,那么人便交还给你了。我要杀的,只是大家长,暗河的其他人,与我无关,你们之间的争斗也与我无关。”
苏昌河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他抬起眼来,目光里那层慵懒的笑意底下,浮起一丝冷冽的光
#苏昌河 “屋子里的人是大家长的护卫,而我此行的目的是想让大家长死。你把她交还给我,我可就要——杀了她了!”
苏昌河手中寒光一现,纵身一跃已经从唐怜月身边穿过,直接冲进了房中。
唐怜月一惊,反应过来后就要追上去,身形刚转了一半——忽然传来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越而锐利,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暗处。他侧身一闪,几根发丝从他鬓边飘落,悠悠地落在他的肩头。
苏江离手持长剑,挡在房门前。她的身形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被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那张清绝的面容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唐怜月 “让开。”
苏江离没有动,她歪了歪头,目光在唐怜月的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苏江离 “嗯?看样子你对小墨确实是动了心了。”
唐怜月恼羞成怒道,声音都比方才高了几分
#唐怜月 “荒谬!”
苏江离愣了一下,随即浮起一层真切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下来
##苏江离 “唐怜月,一个人是好是坏,不能从别人的嘴里听,要用心去感受,但是我能保证小墨是个好孩子。九霄城的天就要变了,你在这里多守她几日吧,大家长一定会死,消息传出来那日,你就可以离开了。”
#唐怜月 “我……”
唐怜月蹙眉,什么意思,不是要杀慕雨墨,他正欲开口,但苏江离没有给他机会,转身冲进房中
慕雨墨见到苏江离,眼睛唰地一亮,下意识地撒娇道

“阿离姐姐。”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依赖和欢喜。苏江离伸出手,轻轻地掐了掐慕雨墨的脸颊,力道轻得像在碰一朵不敢用力揉的花瓣。
##苏江离 “保护好自己。”
说完,苏江离随后转身,纵身一跃,从敞开的窗户间掠了出去,身形如一片被风卷起的红叶,轻巧地消失在夜色里。苏昌河与苏江离一前一后,从同一扇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客栈外的瓦檐上,几个起落便融进了月光和暗影交织的街巷之间。
慕雨墨望着那扇空了的窗户,摸了摸自己被掐过的脸颊,那上面还残留着苏江离指尖的微凉触感。她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到唐怜月正站在门口,面色复杂地看着她,又看看那扇窗户,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灯焰,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远处的瓦檐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掠过月光,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两只夜行的鸟,融入夜色中。